哪吒练第六层练了将近一个月。
太乙真人留的功课是一道御水诀的变式——要在水里稳住身形的同时，将水底的一颗石子从左边搬到右边，不能用手，只能用周身的气劲推着石子走。
哪吒头一回下水试的时候，石子没推走，反倒把水底的泥沙搅得满潭浑浊，自己在水里呛了两口，被敖丙拽着后领拎了上来。
敖丙把他搁在浅滩上，说：“你使的劲太猛了，水不是沙袋，你越使劲它越乱”。
哪吒坐在滩涂上咳嗽了半天，说：“那你教我怎么使”。
敖丙想了想，说：“你先别想着推石子，你先在水里待着，什么都不做，等水跟你熟了，再慢慢加动作”。
哪吒听了他的，第二日又下水，这回不推石子了，只在水里待着，让水流从身边淌过去，感受那层若有若无的阻力。
他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上来时嘴唇发紫，被苏晓晓拿厚披风裹住了灌了两碗姜汤。
第三日他又去，第四日也去，到了第五日，他下到潭底时觉得身边那层水不再跟他对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他稍微一动，水便跟着他走。
他试着伸手去推那颗石子，石子晃了一下，往前滚了半寸。
他又推了两下，石子滚到了右边，虽然慢，可到底动了。
太乙真人来考那日，哪吒当着他师父的面下到潭底，将石子从左边稳稳推到右边，用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比太乙真人定的时限还短了些。
太乙真人蹲在潭边看了看那颗石子停的位置，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第六枚铜片弹给他。
哪吒攥着铜片从水里浮上来时，敖丙在岸上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哪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敖丙笑了一下，两人蹲在潭边拿石子打水漂，打了十几下才尽兴。
李靖那日傍晚回来，见哪吒腰带上多了一枚铜片，数了数，六枚，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日便带你去东海”。
哪吒把铜片收进布袋里，问“敖丙去不去”。
李靖说：“他爹的地盘，他想去便去”。
哪吒跑去海边跟敖丙说了，敖丙高兴得在水里翻了三个跟头，说：“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哪块礁石底下鱼多”。
第二日清早，父子俩带着钓竿和鱼篓出了陈塘关。
敖丙已经在海边等着了，银灰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串龙宫后头摘的海葡萄。
三人上了一艘小渔船，李靖摇桨，敖丙在船头指路，哪吒趴在船舷上看海面。
渔船驶离浅滩，朝着东边一片礁石群划过去。
敖丙说那片礁石底下是龙宫的外围，水不深，可鱼多，寻常渔船不敢来，怕触礁。
李靖将船泊在一块大礁石旁边，抛了锚，将钓竿递给哪吒。
哪吒接了钓竿，挂了饵，甩线入水，动作利落。敖丙在旁边看着，说：“你甩得比岸上那些人远”。
哪吒说：“我可是练过的”。
李靖坐在船尾，也抛了一根竿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炷香，哪吒的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哪吒一提竿，竿身弯成了一张弓，线在水里绷得紧紧的。
他使劲往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反倒被水底下的东西拖着往船边滑了两步。
李靖站起来想帮忙，被哪吒一摆手拦住了，说：“我自己来”。
他稳住脚，将竿子往怀里一带，又借着船身的浮力往上一提，水里哗啦一声响，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被拽出了水面，在甲板上扑腾了好几下。
敖丙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条得有五六斤”。
哪吒蹲在甲板上将鱼按住，把钩子从鱼嘴里取出来，扔进鱼篓里。
他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他爹看了一眼。
李靖坐在船尾，手里攥着自己的竿子，面色不变，只说了一句“下回别跟鱼拔河，顺着它的劲遛一遛，省力”。
哪吒应了一声，重新挂了饵，甩线入水。
三人钓了一上午，鱼篓里装了七八条，最大的那条便是哪吒头一竿拽上来的。
敖丙也帮着钓了两条，用的是龙宫特制的饵，鱼咬得格外快。
日头偏西时，李靖收了竿，将船往回划。
哪吒坐在船头，脚泡在水里，敖丙坐在他旁边，两人分着吃那几串海葡萄。
哪吒嚼着葡萄，问敖丙：“你爹来不来岸上玩”。
敖丙说：“他不爱上岸，嫌风大”。
哪吒说：“那你让他下次来我家吃饭，我娘做的螃蟹比海里的好吃”。
敖丙应了一声“好”，将最后一颗海葡萄扔进嘴里。
渔船靠岸时，苏晓晓已经在浅滩上等着了。
她接过鱼篓看了看，见里头那条最大的银白鱼还在摆尾巴，便说“这条清蒸”。
哪吒跑过去将鱼篓拎起来，说：“这是我拽上来的”。
苏晓晓将鱼篓接过去，掂了掂，说：“晚上多吃一碗饭”。
李靖收了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根钓竿，朝苏晓晓看了一眼，说：“他今天没跟鱼拔河”。
苏晓晓便朝哪吒笑了一下，说：“那更得多吃一碗”。
那晚的清蒸鱼端上桌时，哪吒果然吃了两碗饭。
李靖倒了杯酒，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哪吒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苏晓晓坐在对面，将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搁进哪吒碗里，又给李靖添了勺汤。
窗外潮声一浪一浪地推着，将陈塘关的夜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深处。
哪吒吃完饭，将碗一推，从兜里摸出那只小铜虎搁在桌上，旁边摆着那七枚铜片和两颗贝壳、一颗避水珠，排成一排。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少，便将东西收好，跳下椅子跑去练功房了。
李靖端着酒杯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苏晓晓将桌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拍，说：“第六层过了，七层还远吗”。
李靖搁下酒杯，说：“不远了”。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练功房里传来有节奏的踢袋声，一下一下的，被晚风送进屋里，混着灶房的余温和石榴花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