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十岁这年秋天，陈塘关外的官道上出了一桩怪事。
连着几拨商队从西边过来，到陈塘关门口时都少了一两个人，问起来便说是在山道上走散了，有人听见山里有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关外的山道是连接陈塘关和内陆的必经之路，商队吓得不敢走了，货物全堆在关外客栈里，货主们天天跑到总兵府门口蹲着，求李靖派兵去山里看看。
李靖派了一队兵士进山搜了两日，回来便说山里有妖气，可那妖怪滑溜得很，搜到深处便找不着了。
太乙真人正好在附近云游，被李靖请来看了一眼，回来只说“是个山精，修行不过三五百年，道行浅，可占了地势的优势，在山里只能跟它兜圈子不好抓”。
太乙真人说；“若派个道行深的去，一巴掌便能拍住，可陈塘关眼下没这样的人手”。
哪吒站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我去”。
太乙真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御水诀才刚练熟，陆地上的功夫还差着火候”。
哪吒说：“我不跟它打架，我就看看它到底想干啥”。
苏晓晓那日去药圃收药材，回来时听见哪吒跟太乙真人在前厅商量进山的事，没有立刻进去，只在门外站着听了一会儿。
她等太乙真人走了才进屋，见哪吒正拿布擦他那把匕首，擦得锃亮，搁在桌上，旁边摊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方才太乙真人留下的。
苏晓晓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你真要去”。
哪吒点了点头，说：“娘，我想去。那山精若是害人的，我便把它赶走；若是不害人，我便问问它到底想干啥，总这么堵着路也不是事”。
苏晓晓看了他一会儿，说：“去可以，但是要带着敖丙一块儿，再带两个会水的兵士在后头远远跟着。不许动手，先说话。它若是讲道理的，你便跟它讲；它若是不讲道理，你便退回来，让你师父去收拾”。
哪吒应了，第二日便带着敖丙上了山。
敖丙从龙宫出来时带了一颗避水珠和一根龙宫特制的短棍，说：“山里有溪流，万一打起来我能借水势”。
哪吒腰间别着那把匕首，背上背着一只小包袱，里头是苏晓晓给他备的干粮和一壶水。
两个小子沿着山道往里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溪流转弯的地方。
溪水从山上淌下来，在转弯处积成一个小潭，潭边有一棵老树，树根盘在石头上，被水冲得光溜溜的。
哪吒蹲在潭边喝水时，忽然听见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抬头一看，树杈上蹲着一个东西，约莫有半人高，浑身灰扑扑的，像只猴子，可脸是扁的，眼睛圆溜溜的，正攥着一把野果子往下看。
哪吒仰着头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掏匕首，只朝它喊了一声“嘿”。
那山精吓了一跳，往树顶蹿了一截，抱着树干朝下看。
哪吒说：“你别跑，我不是来抓你的。你下来，我问你几句话”。
那山精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从树上溜下来，蹲在溪对岸的石头上，离哪吒隔着一道水，眼睛滴溜溜地转。
哪吒说：“商队的人是不是你吓跑的”。
那山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发出一阵含含糊糊的声音。
敖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说：“它在说不是它吓的，是他们自己跑的时候摔的”。
哪吒问：“你能听懂？”
敖丙说：“龙宫里有山精，我小时候跟它们玩过，能听懂个大概”。
那山精见敖丙能听懂它的话，便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敖丙听完，给哪吒翻译：“它说它住在这山里三百多年了，以前一直安分守己。可前几个月上头修路，把山那边的老林子砍了一大片，它没地方住了，便搬到这边来。
这边人来人往的，它没见过这么多人，每次有人路过它便躲在树上偷看，有人看见它就吓得跑，跑的时候摔了跤，便传成了妖怪吃人”。
哪吒听完，蹲在潭边想了想，问：“那你为啥不搬回老林子那边去”。
山精又叽里咕噜了一阵。
敖丙说：“它说那边修了路之后，来的人更多了，比这边还吵”。
哪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那这样，你别躲在树上吓人了。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他跟修路的人商量商量，在山那边给你留一片林子。
你呢，也别在这边待着了，这边是官道，人多。你往山深处走走，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两边各退一步，行不行”。
那山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蹚着溪水走到哪吒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野果子递过来。
哪吒接了，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是山里常见的野枣，红彤彤的。
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得龇牙咧嘴。
山精见他吃了，便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又朝敖丙也递了一把。
敖丙接了，也吃了一颗，同样酸得皱眉。
山精便笑得更欢了，蹲在地上拍着膝盖。
哪吒和敖丙下山时，天已经擦黑了。
两人到了关门口，李靖正站在关墙上等着，远远看见两个小子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一个红衣一个银衫，都囫囵着，才从城墙上下来。
哪吒把山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李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修路的事我去跟上面说”。
哪吒问：“那山精呢？”
李靖说：“它只要不伤人，便随它去。你师父会亲自去跟它打个招呼，让它知道这地界有人管着，它便不敢乱来”。
哪吒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那几颗野枣递给李靖，说：“它给的，酸得很”。
李靖接过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面色不变，说：“还行”。
哪吒看了他爹一眼，觉得他爹大约把舌头酸麻了也没吭声，便憋着笑跑回内院去了。
苏晓晓在院子里等着，见哪吒回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没缺胳膊没少腿，才问“谈成了”。
哪吒把经过说了一遍，苏晓晓听完，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说：“先吃饭”。
哪吒坐在桌边扒饭时，忽然想起什么，说：“娘，那山精给了一把野枣，我给了爹”。
苏晓晓给他碗里夹了筷子菜，说：“你爹吃了？”
哪吒点了点头。
苏晓晓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野草的清苦气息，将这一天的尘土和奔波都轻轻拂去了。
哪吒扒完最后一口饭，从兜里摸出那枚避水珠搁在桌上，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确认都还在，便跳下椅子跑去练功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