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太乙真人来考第七层了。
老道士这回没带铜片,也没带软泥和石子,只带了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头搁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
太乙真人把麻雀搁在桌上,对哪吒说:“第七层考心性,这只麻雀交给你照看三天,不许关进笼子,不许绑住腿,不许喂太多,也不许饿着它。三天之后,它若肯落在你手上吃食,便算过”。
哪吒看着那只在桌上蹦来蹦去的麻雀,觉得这考题好像比前六层都简单。
他伸手去够那只麻雀,麻雀扑棱一下飞到了柜子顶上,蹲在上面歪着头看他。
太乙真人捋着胡须笑了一下,说:“它若跑了,也算不过”。
哪吒抬头看了看柜顶那只鸟,说:“它飞了我就抓回来”。
太乙真人摇了摇头,说:“抓回来便算强留,强留的鸟不认人,便不算过”。
哪吒把这话记下了,从那天起便跟那只麻雀较上了劲。
他先是在桌子上撒了一把小米,麻雀从柜顶飞下来啄了两口,见哪吒站在旁边不动,便放心地吃起来。
哪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去想摸它,麻雀一缩脖子便飞回了柜顶。
敖丙那几日来岸上找他玩,见他天天跟一只鸟较劲,便蹲在旁边出主意。
敖丙说:“你把米搁手上,别动,等它自己来”。
哪吒试了两日,头一回麻雀不搭理他,第二日麻雀落在他手边啄了一口米便飞走了,第三日便敢落在他手心里吃食了。
到了第四日,哪吒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那只麻雀便跟在他肩膀上,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太乙真人来验考时,麻雀正蹲在哪吒肩头打盹,太乙真人伸手去碰它,它睁开眼看了一眼,没飞走,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太乙真人从袖中摸出第七枚铜片弹给哪吒,说:“过了,明日贫道教你最后一道功课——水火既济诀。学会了这道,你御水诀和火尖枪的根基都有了,往后便是需要自己慢慢练了”。
哪吒把铜片攥在手里,问“那我学完了能出师吗”。
太乙真人说:“出师谈不上,可往后你遇上寻常妖怪,自己掂量着能应付。遇上打不过的,就报师父的名号”。
哪吒把铜片收进布袋里,数了数,七枚了。
他跑去找苏晓晓报喜,苏晓晓正在灶房炖汤,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七枚了?你爹知道应该挺高兴的”。
哪吒问:“那我现在跟爹打一架谁能赢”。
苏晓晓将锅盖盖上,说:“你爹打了半辈子仗,你跟他打架还早着呢”。
哪吒学会水火既济诀那日,太乙真人把最后一枚铜片弹给他,说:“八层圆满了,往后贫道不常来了,你自己练,练到哪天你能把水火同时攥在手里不打架,便算真成了”。
哪吒攥着那枚铜片站在练功房里,看着太乙真人飘然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前八层他练了三年,每半年考一回,每回师父来他都觉得像过节。
往后师父不常来了,他得自己练了。
敖丙从海边来的时候见他在练功房门槛上坐着发呆,便问:“你师父走了?”
哪吒点了点头。
敖丙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只海螺递给他,说:“我父王让我给你的,说是龙宫后头捡的,能吹响”。
哪吒接过去搁在嘴边吹了一下,海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敖丙又摸出一只小铜铃递给他说:“这个是我在龙宫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以前来龙宫做客的散仙落下的,我爹说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玩”。
哪吒接了铜铃摇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清亮亮的,他攥在手里听了一会儿,说:“你爹最近怎么老给我东西”。
敖丙说:“他说你上次帮了龙宫大忙,蛟龙的事还没正式谢过你”。
哪吒摆了摆手,说:“那都是你挡在前头,我就是跟着揍了两下”。
两人蹲在练功房门口各自玩着手里的玩意儿,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李靖回来时,见哪吒腰带上别了八枚铜片,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站在月洞门下看了一会儿,走进屋对苏晓晓说:“他八层过了”。
苏晓晓正在给哪吒缝一双新手套——天冷了,他练功时手上磨出了茧子。
她头也没抬地说:“过了便过了,你想说什么”。
李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剑解了搁在桌上,说:“我想把那把匕首正式给他,之前那把是旧的,刀口短了些。库房里有一把好的,是我从前在战场上收的,没怎么用过”。
苏晓晓将手套翻了个面,说:“那你给他便是,不用跟我说”。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如今能自己拿主意了,上回山精的事办得不错,这回下水的事也稳当。我想着明年若再有类似的事,可以让他单独去了”。
苏晓晓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单独去可以,可规矩不能破。遇事先说话,能不动手便不动手,打不过就跑。这几条他若记牢了,我便放他出去”。
李靖点了点头,说:“明日我跟他讲”。
第二日一早,李靖把那把新匕首给了哪吒。
匕首比从前那把长了一寸,鞘上包着铜皮,柄上缠了麻绳,握在手里稳稳当当的。
哪吒拔出来看了看,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李靖说:“这把刀跟了我七年,从没卷过刃。你拿着用,别磨太快,磨刀三分利,过头了便伤刀”。
哪吒将匕首收进鞘里,挂在腰带上,跟那八枚铜片并排。
他跑出去找敖丙显摆时,敖丙正蹲在浅滩上拿海草编绳子。
哪吒把匕首拔出来给他看,敖丙凑过去看了看刀身上的水痕,说:“这刀见过血”。
哪吒把匕首收回去,说:“我爹说从来没卷过刃”。
敖丙想了想,说:“没卷过刃不代表没砍过东西”。
哪吒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便没再追问,将匕首插回腰间,蹲下来帮敖丙编绳子。
两人把绳子编成了一条长辫,一头系在礁石上,一头扔进海里当鱼线用,钓了一下午,只钓上来一只螃蟹和两条海带。
螃蟹被哪吒拎回去搁在盆里吐沙,海带被苏晓晓拿去炖了锅汤。
晚饭时李靖夹了一筷子海带搁进嘴里嚼了嚼,说:“这海带嫩”。
哪吒说:“我跟敖丙钓的”。
李靖又夹了一筷子,说:“下回钓条鱼”。
哪吒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灶房的余温混着石榴花的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