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李靖开始带哪吒巡防。
每周两趟，沿着陈塘关外围的驻防点走一圈，看看箭楼上的哨位、关外的巡逻路线、屯粮的仓房和兵士的操练。
哪吒头一回跟去时还觉得新鲜，跟着李靖在关墙上走来走去，看兵士们列队操练，看弩车往城垛口推，看粮仓的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走了两趟他便觉得没意思了——巡防不是打架，大半时间都在走路和看册子，偶尔停下来跟驻防的兵士说几句话，也都是问“最近可有异动”、“箭矢够不够用”之类的话。
哪吒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腰带里，踢着路上的石子，走得百无聊赖。
李靖看在眼里，没有训他，只在第三趟巡防时把他叫到箭楼上，指着关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说：“你往那边看，从这儿到那边，是陈塘关的北防线。北边若有异动，最先从那边来。
你如今站在这箭楼上，不光是看风景的，你得替关里那些卖菜的、打鱼的、赶集的、哄孩子的，看着那条线。他们看不见，你得替他们看”。
哪吒站在箭楼上顺着他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可下一趟巡防时，他没再踢石子，而是走到前头去了。
巡到第三趟时，哪吒开始自己找事做。
路过箭楼时他爬上去看了看弩车的弦，发现有一台弩车的弦松了半指，便跟驻防的兵士说：“这台修一下，松了”。
路过粮仓时他进去转了一圈，见墙角有一袋米搁在潮气重的地方，便让人挪到高处的架子上。
路过屯兵营时他蹲在灶房门口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见柴火堆得离灶口太近，便伸手把柴堆往后挪了两尺。
兵士们起初觉得三公子巡防就是走个过场，后来发现这半大小子眼睛毒得很，专挑那些不起眼的毛病，便渐渐不敢在他面前糊弄了。
有一日哪吒巡到关外最远的一个哨点，见两个哨兵坐在树荫底下打盹，哨位上的铜锣搁在一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哪吒走过去，没有喊他们起来，只站在他们面前把铜锣敲了一下。
两个哨兵猛地跳起来，见是他，面色变了几变。
哪吒将铜锣搁回哨位上，说；“这锣是报警用的，不是你们枕着睡觉的。下回我再看见你们打盹，便不敲锣了，我敲你们脑袋”。
两个哨兵连声应了，那日之后哨位上再没人敢眯眼。
李靖那日回来，听兵士说了哨点的事，没有说什么。
晚饭时他给哪吒碗里夹了块肉，问：“你今日敲锣了？”
哪吒点了点头。
李靖说：“下回别敲锣，锣是报警用的，你一敲，关里会以为有敌情”。
哪吒想了想，说：“那我敲什么？”
李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自己碗里，说：“拿脚踹”。
哪吒低头扒饭，把这话记下了。
入了伏，哪吒巡防巡得更勤了些。
有一回他巡到海边那段，见滩涂上有几个半大小子蹲在礁石后面鬼鬼祟祟的，走近一看，是几个关外的渔家孩子，正拿一根削尖的竹竿往礁石缝里戳。
哪吒问他们在干什么，领头的那个说：“戳海蛇，戳到了拿去卖，一条能换两文钱”。
哪吒蹲在礁石上看了一会儿，见那竹竿戳来戳去，把礁石缝里的螃蟹和小鱼都惊了出来，有些被戳破了壳，有些被捅穿了肚子。
他站起来，伸手把那根竹竿拿过来，折成两截，扔在滩涂上，说：“海蛇有毒，你们戳到了也卖不出去，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这礁石缝里都是小鱼小虾，你们把这儿搅烂了，明年这滩涂上连个螃蟹都捡不着。回家去，换个别的地方玩”。
那几个渔家孩子被他镇住了，捡起断成两截的竹竿，灰溜溜地跑了。
敖丙从水里钻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甩了甩头上的水，说：“你方才那折竹竿的劲挺大”。
哪吒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我娘说了，该立规矩的时候得立规矩，立完了还得跟人讲道理。我方才先折竿再讲理，顺序对了”。
敖丙想了想，说：“下回我帮你讲”。
那晚哪吒回到家，苏晓晓已经听说了滩涂上的事——关外的渔家孩子回去之后跟爹娘说了，有个渔妇隔日便来总兵府门口谢了一嘴，说：“三公子说得对，那海蛇确实有毒”。
苏晓晓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哪吒低头扒饭，说：“那几个人我认得，下回他们再戳，我便把他们竹竿全折了”。
李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他碗里，说：“折竿可以，折完了得告诉他们去哪儿买新竿，别让人家没法干活”。
哪吒应了一声，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跳下椅子跑去练功房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被晚风一吹便落下几片红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苏晓晓端着碗看着哪吒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喝汤的李靖，心里想着——
这小东西从那个攥着布老虎啃的肉球长到如今这个能巡防、能立威、能跟渔家孩子讲道理的半大小子，好像也没过多久。
她放下碗，起身去灶房添了壶热水，回来时见李靖已经搁下碗，正拿着哪吒那把匕首在灯下看刀口，看了一会儿便插回鞘里，搁回桌上。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会儿茶，窗外潮声依旧，一浪一浪地推着，将陈塘关的夏意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