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陈塘关一带的名声,经过堵水、劝山精、拿山贼、巡防这几件事之后,彻底传开了。
起初只是关里关外几个村子的人知道他,后来慢慢传到了邻县,再后来连往来的商队都听说了——
陈塘关李总兵家有个三公子,十来岁的年纪,力气大得能徒手堵水潭,嘴皮子利索得能把山精说搬家,巡防时连哨兵打盹都能管。
商队的人边走边传,传着传着便走了样,到最后传到邻县时变成了“李总兵家那个小子,三岁就能打妖怪,五岁便能搬山,如今十岁便管着陈塘关一半的兵马”。
哪吒听到这个版本时,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只小铜虎擦铜锈。
敖丙从海里带了这个消息来,笑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说:“你管陈塘关一半兵马,我怎么不知道”。
哪吒把小铜虎搁在膝上,说:“我连一半的箭楼都没巡完,哪来的兵马”。
敖丙说:“那你别管,反正外头都这么传”。
哪吒想了想,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可澄清的,便继续擦他的铜虎。
可名声传出去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先是关外一个村的里正来找苏晓晓,说:“三公子既然这么能干,能不能帮我们村看看那条水渠”。
苏晓晓问:“水渠怎么了?”
里正说:“旱季堵了,雨季漫了,年年修年年坏,村里人凑钱请了几个工匠,修了三回都没修好”。
苏晓晓没有一口应下,只说:“我跟哪吒说说,让他去看看”。
里正走了之后,哪吒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什么水渠?”
苏晓晓把事情说了,哪吒问:“那水渠在哪儿?”
苏晓晓说:“关外西边三里地”。
哪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我去看看”。
第二日哪吒带着敖丙去了那个村。
水渠就在村外一片低洼地里,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两尺,可渠底全是淤泥,渠壁上爬满了水草,水流到这里便慢下来,旱季水浅得盖不住脚背,雨季便漫出来淹了渠边的菜地。
村里的工匠修了三回,每回都是把淤泥清了、把渠壁拍实,可过不了几个月又堵上了。
哪吒蹲在渠边看了一会儿,又顺着渠走了一段,发现这条渠是从山上一条溪流引下来的,溪流在村后那个山坡上拐了个弯,弯道处塌了一小片,碎石和泥沙顺着雨水冲下来,把渠口堵了大半。
工匠们每回只清渠里的泥,没管山上那个塌方的地方,所以清完了又堵。
哪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上山看看”。
他和敖丙沿着溪流往上走了一里多地,找到了那个塌方的位置。
塌方不严重,可日积月累,碎石和泥沙堆成了一小片坡,被雨水一冲便往下滑。
哪吒看了一会儿,说:“得在这儿修个挡墙,把碎石拦住,别让它滑下来”。
敖丙说:“这墙怎么修”。
哪吒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图——一道矮墙,底下垒大石,上头码小石,墙后留一条沟,让水走沟不走坡。
画完了,他站起来朝村里那几个工匠招了招手,把图跟他们讲了。
那几个工匠起初半信半疑,可哪吒说:“你们先垒,垒好了我来看”,他们便照着做了。
哪吒和敖丙帮着搬了一下午石头,把那道矮墙垒了起来,墙后挖了一条浅浅的引水沟,将溪水引回渠里。
第二日又去看了渠口,水流果然顺畅了许多,渠底虽然还有淤泥,可水不再漫出来了。
里正追到关门口要谢他,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两条腊肉。
哪吒站在门口没接,说:“鸡蛋留着给孩子吃,腊肉拿回去。我爹说了,巡防是公事,不能收东西”。
里正拗不过他,提着篮子回去了。
隔日他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只带了一封写好的谢帖,说:“这个不收也得收,是村里几个老人凑钱买纸写的,不花几个钱”。
哪吒接了谢帖,拿回去给苏晓晓看。
苏晓晓将谢帖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陈塘关李三公子助修水渠,村民感念”之类的话。
她将谢帖折好收进匣子里,说:“收着吧,往后攒多了,给你钉个册子”。
哪吒问:“钉册子干什么?”
苏晓晓说:“等你老了翻着看”。
可这事开了头之后,来找哪吒的人便越来越多。
关外东头一个村子说他们的桥被水冲歪了桥墩,关外南头一个镇子说他们的井淘了三回水还是浑的,关里一个卖炭的老汉说他的驴走丢了,甚至还有隔壁县一个老太太托人带话来问“能不能让三公子来看看我家那棵枣树为啥不结果”。
哪吒起初还去看,后来发现这些事大半都是寻常人便能解决的——桥墩歪了找个石匠便能扶正,井水浑了多半是井壁渗了泥,驴丢了在周围几个村子贴张告示就能找着,枣树不结果多半是缺肥。
他跑了几趟便跟苏晓晓说:“娘,这些人自己都能干的事,非要我去看”。
苏晓晓正在药圃里拔草,头也没抬地说:“他们不是不能干,是觉得你去了才放心。名声这东西就是这样,你揽了一件事,往后十件事都会来找你。你得学会挑”。
哪吒问:“怎么挑?”
苏晓晓将一把草扔进竹篓里,说:“你去了之后看一眼,若是人家自己能干的,你教他怎么干便走。若是人家真干不了的,你再动手。别大包大揽,也别一概不管”。
哪吒把这法子记下了,第二日又有人来找他说桥墩的事,他便去看了看,教那个村的人如何用木楔子把桥墩垫平,示范了一遍便走了。
那村的人照着做了,桥墩果然稳了。
敖丙有一日来找他玩,见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图,旁边搁着一沓村里人送来的告示和谢帖,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图上画着一条渠、一座桥和一口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小字。
敖丙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哪吒说:“我把最近来看过的事都画下来,往后谁再来找,我先翻图,看是不是一回事”。
敖丙蹲在旁边看了两眼,说:“你这图比之前给山精画的那个搬家路线还要画得好”。
哪吒拿树枝敲了敲地面,说:“别提山精了,它上回又搬回来了,我师父去跟它谈了一回,它才又搬走”。
敖丙笑了一声,说:“你忙你的,我去海边等你,忙完了来钓鱼”。
哪吒应了一声,转头继续画他的图。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花开得正盛,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