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陈塘关北边的界碑出了一点麻烦。
隔壁青石关的守将换了个新人，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将，据说在朝歌有点关系，上任头一件事便是把界碑往陈塘关这边挪了三尺。
三尺不多，可那块界碑后面是一片坡地，坡地上长着十几棵老柿子树，年年结的柿子又大又甜。
界碑挪过去，柿子树便成了青石关的地界，陈塘关的兵士巡防时顺手摘两个柿子解渴，便成了“越界偷盗”。
周守将派人来递了帖子，说“贵关兵士屡次越界采摘，请严加管束”，措辞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里头夹着硬茬子。
李靖拿着帖子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第二日把哪吒叫到跟前，说：“你去一趟青石关，把界碑的事谈明白”。
哪吒接过帖子看了看，问：“谈什么？”
李靖说：“界碑往南挪回去，柿子树还归咱们”。
哪吒说：“那姓周的能答应吗！”
李靖说：“他不答应，你便跟他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你回来，我想别的法子”。
哪吒应了，转身往外走时被李靖叫住了。
李靖从桌上拿起一只小匣子递给他，说：“这是去年晒的柿饼，你带去当见面礼。去了别空手，也别一上来便说界碑的事，先聊几句家常，看对方什么脾性”。
哪吒把匣子揣进怀里，跑出去找敖丙了。
敖丙听了这事，蹲在礁石上想了半天，说：“你要跟人谈判，得带个帮手。我陪你去”。
哪吒说：“你一个龙宫的，去了人家问你哪来的”。
敖丙说：“我便说是你表弟”。
哪吒看了他一眼，说：“你头发的颜色跟我差着十万八千里”。
敖丙摸了摸自己银灰色的头发，说：“那便说是染的”。
哪吒想了想，觉得总比自己一个人去强，便应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换了干净衣裳——哪吒穿了一件深青色的棉袍，头上戴了顶小帽，敖丙用一块青布把头裹了，只露个脸——便往青石关去了。
青石关比陈塘关小些，关墙矮了一截，可守军看着精神，城门口站得笔直。
哪吒递了拜帖和那匣柿饼，守门的兵士看了一眼帖子上的“陈塘关李哪吒”，面色变了一变，跑进去通报了。
周守将在大堂里等着。
哪吒进去时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身量中等，面相不算凶，可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周守将也打量了哪吒一眼，大约是没想到陈塘关派来的“使者”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愣了一下才拱手说“三公子远道而来，请坐”。
哪吒回了礼，将柿饼匣子搁在桌上，说：“自家晒的，周将军尝尝”。
周守将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拈了一块嚼了嚼，说：“不错，挺甜”。
哪吒说：“那几棵老柿子树晒的，就是界碑后面那几棵”。
周守将手中的柿饼停了一拍，随即笑了一下，说：“三公子好口才”。
两人坐下来，哪吒没有一上来便说界碑，先问了几句青石关的驻防和粮草，周守将也客客气气地答了。
聊了小半炷香的工夫，哪吒见对方说话条理清楚，不像是个胡搅蛮缠的人，便把话头转到了界碑上。
他说：“周将军，界碑往北挪了三尺，我爹派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若是手下人量错了，量回去便是。若是周将军另有打算，也请直说”。
周守将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说：“界碑是前任守将立的，我上任之后重新丈量了一遍，发现原先的位置偏了。我不过是依律校正”。
哪吒问：“依的哪条律？”
周守将说：“朝歌颁的《疆界令》，以山脊分水为界。那道坡地的分水线正好在三尺之外”。
哪吒想了想，问：“那为何前任守将立碑时没按分水线？”
周守将说：“前任守将懒了，随手一插”。
哪吒说：“那周将军校正界碑，为何不先知会陈塘关一声”。
周守将端着茶杯没说话，哪吒补了一句：“左右都是朝歌的地界，挪来挪去伤和气。我爹的意思是，界碑不动，那几棵柿子树归陈塘关，可陈塘关的兵士摘柿子的时候顺手给青石关的哨所也送两筐。周将军觉得如何”。
周守将放下茶杯，看了哪吒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说：“三公子这法子倒是实诚”。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给哪吒看——那道坡地的分水线确实在三尺之外，可坡地底下的那条小溪是从陈塘关那边流过来的，浇灌的是两边的田。
周守将说：“柿子树归你们可以，可那条小溪的取水权得写明白”。
哪吒凑过去看了看地图，说：“溪水两边用，三七分。陈塘关七成，青石关三成。陈塘关的田多，用得也多。若遇旱年，五五分”。
周守将想了一会儿，说：“行”。
两人把条款理了一遍，哪吒让敖丙借了纸笔写下来，一式两份。
周守将看了那字迹一眼，问：“这是谁写的？”
敖丙裹着头巾站在旁边，说：“我写的”。
周守将又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小随从的字比寻常书生还端正，可到底没多问，提笔签了名。
哪吒也签了名，将一份收进怀里，站起来朝周守将拱了拱手，说：“那便这么定了。下回周将军得空来陈塘关，我请您吃柿子”。
周守将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三公子今年多大了？”
哪吒说：“十二”。
周守将愣了一下，说：“十二岁出来谈界碑，陈塘关没别人了？”
哪吒说：“我爹忙，我娘让我来的”。
周守将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慢走”。
回陈塘关的路上，敖丙把裹头的青布解下来，甩了甩银灰色的头发，说：“你方才谈得不错”。
哪吒说：“你那字写得比我好，往后你替我当文书”。
敖丙说：“你那柿饼带对了，他吃了两块”。
哪吒从怀里摸出那份条款展开看了看，字迹端端正正，条款清清楚楚，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押——那是敖丙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画了一只小海螺。
哪吒看着那只海螺笑了一声，说：“你这押画得比我强”。
敖丙把布收进袖中，说：“下回画条龙”。
两人沿着官道走回陈塘关，一路走一路合计着明日去海边烤鱼的事，走到关门口时被守门的兵士拦住了。
兵士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年，问：“三公子，这位是？”
哪吒说：“我表弟，染的头发”。
兵士看了敖丙一眼，敖丙朝他点了点头，兵士便没再多问，放他们进去了。
李靖那日回来看了条款，在灯下坐了好一会儿，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末了搁在桌上，对哪吒说：“谈得不错。溪水那条是你加的？”
哪吒说：“敖丙提的”。
李靖点了点头，说：“下回带上他，省得你一个人被人绕进去”。
哪吒应了一声，跑回练功房去了。
苏晓晓从灶房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桌上，看了那份条款一眼，又看了看哪吒跑远的背影，对李靖说：“他十二岁能谈成这样，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李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在军营里替人擦枪”。
苏晓晓将碗筷摆好，说：“那便得了”。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