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鸾搬进西厢房那日，哪吒帮她把那只小包袱拎过去，在门口搁下便要走。
沈青鸾叫住他，说：“你帮我看看这屋子怎么摆”。
哪吒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一张旧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只衣柜，是苏晓晓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换的，桌上还搁了一碟桂花糕。
哪吒说：“摆什么，住就是了”。
沈青鸾说：“我爹从前说，住的地方不能凑合，练武的人得养气，屋子乱气便散”。
哪吒看了看那间整齐得跟兵营似的屋子，没看出哪里乱，便说：“那你慢慢摆”，转身跑了。
第二日一早，哪吒去校场操练新兵，路过西厢房时听见里头有响动。
他凑近窗根一听，是沈青鸾在里面练腰劲，脚底下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哪吒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继续往校场去了。
练完操回来时，沈青鸾已经在校场上扎马步了，比往日还早了半个时辰，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的，面色红润，看不出熬过夜的样子。
哪吒走过去问：“你昨夜几点睡的？”
沈青鸾说：“二更”。
哪吒说：“练到二更？”。
沈青鸾说：“练到一更半，躺下便睡着了，睡得比从前沉”。
哪吒没有再问，抽了根木枪跟她对练，打了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敖丙那日来得比往常早，手里提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条活鱼，说是：“我娘让带的，说给你们添个菜”。
哪吒接了鱼搁在厨房，出来时见敖丙正蹲在西厢房门口，仰着头看门框上挂的一串风铃——那是沈青鸾自己用海边捡的贝壳串的，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敖丙伸手拨了一下，沈青鸾从里头走出来，说：“别拨，拨乱了我不好重新串”。
敖丙收回手，说：“这个串得真好看”。
沈青鸾说：“还行”。
哪吒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两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串贝壳风铃，忽然觉得这场面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挠了挠头，跑去厨房帮苏晓晓收拾鱼了。
晚饭时，苏晓晓把那条鱼清蒸了，又炒了几个菜，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李靖坐在上首，苏晓晓在旁边，哪吒、敖丙和沈青鸾各占一边。
李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沈青鸾：“住得惯不惯”。
沈青鸾说：“惯，比兵营那边安静”。
李靖点了点头，说：“有什么缺的跟你姨说”。
沈青鸾朝苏晓晓看了一眼，喊了声“姨”。
苏晓晓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说：“吃鱼，补气血”。
敖丙坐在哪吒旁边，安安静静地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那盘鱼，再看看沈青鸾碗里的鱼肉，低头继续扒。
哪吒夹了一块鱼肉搁进敖丙碗里，敖丙朝他笑了一下，继续扒饭。
饭后，三个年轻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哪吒拿小铜虎和九枚铜片在青石板上摆阵，沈青鸾坐在门槛上拿刀削一根木枝，敖丙蹲在石榴树下数蚂蚁。
三个人各干各的，安安静静的，可过了一会儿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青鸾问：“你们龙宫晚上也点灯吗？”
敖丙说：“点，不过点的是一种会发光的珠子，挂在走廊顶上”。
沈青鸾说：“那跟咱们的灯笼差不多”。
敖丙想了想，说：“比灯笼亮，照得更远”。
哪吒把一枚铜片搁在阵眼上，说：“下回带沈青鸾去龙宫看看”。
沈青鸾削木枝的手停了一下，问：“我能去吗？”
敖丙说：“能，龙宫没有不接待女客的规矩，我娘就常请人来”。
沈青鸾点了点头，继续削木枝，削了两下又问：“你们龙宫吃饭用筷子吗？”
敖丙说：“用，不过我爹有时候直接上手抓，被我娘说了好几回了”。
哪吒笑了一声，敖丙瞪了他一眼，沈青鸾也弯了嘴角。
正聊着，苏晓晓从灶房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搁在廊下，说：“喝完水早点睡，明日还要练功”。
三个年轻人应了，各自端了杯子喝了。
沈青鸾喝完了水，站起来把杯子搁回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搁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几块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
她说：“我今日跟灶房的婶子学着做的，你们尝尝”。
哪吒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色不变，说：“还行”。
敖丙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说：“比我娘做的好吃”。
沈青鸾看了敖丙一眼，嘴角弯了弯，把布包重新系好，搁在桌上说：“剩下的留着明日当早饭”。
哪吒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没有说话。
那晚三个年轻人各自回屋之后，苏晓晓坐在廊下纳凉，李靖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问：“睡了？”
苏晓晓说：“睡了”。
李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三个凑一块儿，没事吧？”
苏晓晓将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说：“能有什么事。练功吃饭睡觉，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军营里不让跟女兵营来往”。
苏晓晓将扇子搁在膝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时候不让来往，你便不来了？”
李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说：“我翻了两次墙”。
苏晓晓将扇子重新拿起来摇了两下，说：“那便得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翻墙的时候你爹拦住了？”
李靖想了想，说：“没拦住”。
苏晓晓说：“那便由他们去。只要不耽误练功，不闯祸，别的随他们”。
李靖将茶杯搁下，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我明日去校场多盯一会儿”。
苏晓晓说：“随你”。
李靖进了屋，苏晓晓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将扇子摇得慢悠悠的。
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沈青鸾坐在桌边拿笔写着什么，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敖丙大约是睡下了。
哪吒那屋的灯也灭着，可窗台上搁着那枚敖丙送的小铜铃，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