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说到做到，第二日便去了校场。
他没有直接站到校场中间，而是背着手在边上的箭楼底下站着，远远地看。
哪吒正带着新兵练劈刺连招，沈青鸾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操，敖丙蹲在校场边的土坡上替哪吒数数。
李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毛病，便踱到土坡边上，在敖丙旁边站定了。
敖丙见李靖来了，赶紧站起来喊了声“李叔”。
李靖点了点头，问：“你今日不用回龙宫”。
敖丙说：“我父王说最近没事，让我在岸上多待几日”。
李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站在土坡上看哪吒操练。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哪吒让新兵们对打，沈青鸾在队伍里穿来穿去纠正动作。
有个新兵劈刀劈歪了，沈青鸾伸手在他手腕上拍了一下，说：“劲别使满”。
那新兵第二刀便正了。李靖看到这里，转头问敖丙：“沈姑娘平日也这么教？”
敖丙说：“她下手比哪吒还狠，新兵们都怕她”。
李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操练散了之后，哪吒跑过来跟李靖说话。李靖问：“她今日练了几轮对打？”
哪吒说：“跟新兵练了十轮，跟我练了五轮”。
李靖又问：“敖丙呢？”
哪吒说：“敖丙蹲边上数数呢”。
李靖看了敖丙一眼，敖丙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李靖收回目光，说：“你让他也练，别光蹲着”。
哪吒说：“他说他蹲着也能练，龙族有龙族的练法”。
李靖皱了皱眉，说：“什么练法蹲着练？”
哪吒说：“他说蹲着练气，气沉下去比站着快”。
李靖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便没有再多问。
午饭时，五个人围坐在桌边。
李靖端着碗，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身上轮了一圈——哪吒扒饭扒得快，沈青鸾夹菜不紧不慢的，敖丙低头啃着一块骨头，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李靖忽然开口问沈青鸾：“你爹从前在绛州驻军，跟谁学的枪棒？”
沈青鸾放下筷子，说：“跟一位过路的游方武师学的，没留下姓名”。
李靖又问：“你那套短剑的剑法，也是他教的？”
沈青鸾说：“一半是我爹教的，一半是我自己琢磨的”。
李靖点了点头，说：“琢磨得还行”。
沈青鸾朝李靖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哪吒在旁边插了一句：“她剑法比枪法好”。
李靖夹了一筷子菜搁进自己碗里，说：“那便练剑”。
沈青鸾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饭后，李靖把哪吒叫到书房里，关上门，问：“沈姑娘在咱家住了多久了？”
哪吒说：“快两个月了”。
李靖问：“她家里还有别人吗？”
哪吒说：“她爹病故了，她娘早年便没了，就她一个”。
李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一个姑娘家，住在咱们家，外头的人会说闲话”。
哪吒想了想，说：“娘说了，清者自清”。
李靖看了他一眼，说：“你娘说的是清者自清，可外头的人不一定看得清”。
哪吒问：“那怎么办？”
李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说：“我让前头那个空院子收拾出来，让她搬过去住。那边离兵营远，也安静。她一个人住，有院墙有门栓，安全”。
哪吒应了，转身要走时被李靖叫住了。李靖说：“你跟敖丙说，他往后别往西厢房门口蹲着”。
哪吒问：“为什么？”
李靖说：“不为什么，不好看”。
哪吒挠了挠头，觉得他爹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便没再追问，跑出去跟沈青鸾说了搬院子的事。
沈青鸾听完，说：“行，我今日便搬”。
她收拾包袱时把那串贝壳风铃摘下来，想了想，挂在了新院子的门框上。
敖丙那日傍晚来找哪吒玩，路过西厢房时见门开着，里头空了，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榻上只剩一张光板，桌上那碟桂花糕也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子里，见哪吒正蹲在石榴树下摆阵，便走过去问：“沈青鸾搬走了？”
哪吒点了点头，说：“我爹让她搬前面那个院子去了”。
敖丙哦了一声，蹲下来看哪吒摆阵，看了半天，说：“那往后练功还是在校场见”。
哪吒说：“嗯”。
敖丙没有再说什么，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只乌龟，跟哪吒摆的阵搁在一块儿。
苏晓晓从灶房出来，见两个小子蹲在树下，一个摆阵一个画乌龟，安安静静的，便端了两碗绿豆汤搁在廊下，喊了一声：“喝了汤再玩”。
两个小子跑过来端了汤，蹲在廊下喝着。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
敖丙喝了两口，忽然说：“哪吒，你爹是不是不喜欢我？”
哪吒差点把汤喷出来，咽下去之后说：“他让你别蹲西厢房门口，又不是让你别来”。
敖丙将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说：“那我往后蹲院子里”。
哪吒将碗里的绿豆汤一口喝干，说：“你爱蹲哪儿蹲哪儿，别蹲我爹书房门口就行”。
敖丙笑了一声，将空碗搁回廊下，跟着哪吒跑回石榴树下继续摆阵画乌龟。
那日晚饭时，李靖端着碗，见桌上少了沈青鸾，问了一句：“沈姑娘吃了没？”
苏晓晓说：“我让人送过去了，她在新院子里收拾东西，说收拾完了自己吃”。
李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哪吒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爹，敖丙问我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李靖手中的筷子停了一拍，说：“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他了”。
哪吒说：“你让他别蹲西厢房门口”。
李靖将筷子搁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我是让他别蹲人家姑娘门口，又不是让他别来”。
哪吒把这话记下了，第二日敖丙来的时候，哪吒一字不差地转给了他。
敖丙听完，蹲在石榴树下画了一只大乌龟，龟壳上写了“李叔好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哪吒看了一眼，拿脚把那只乌龟抹了，说：“你别写这个，我爹看见了得让你抄兵书”。
敖丙赶紧把地上的字涂干净，两人蹲在树下笑了一阵，被苏晓晓从灶房窗户里看见，喊了一声“别蹲地上，凉”。
两个小子便站起来，跑出去找沈青鸾练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