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在私塾里发了一个月的饼之后，脑子活络起来了。
他每日带两张饼去学堂，一张自己吃，一张分给同桌。
分了一个月，同桌吃顺嘴了，到了月底那天武安只带了一张饼，同桌没分着，便问他“今日怎么没我的饼”。
武安说：“我奶说了，发饼是分人情，不是天天管饱”。
同桌哦了一声，可下课之后还是围着武安转，说：“那明日带不带？”武安说：“带，可你得拿东西换”。
同桌问：“拿什么换？”武安说：“你帮我画沙盘，我画不完的‘人’字你替我画”。同桌应了。
过了几日，班里的学生都知道了——武安带的饼可以换东西。
有人拿半截秃笔换，有人拿块石头换，有人拿从家里偷的枣换。武安来者不拒，全收，收了搁在书包里，放学背回家。
苏晓晓有一回翻他书包，翻出一堆东西——三块石头、两截秃笔、一把干枣、一只死蚂蚱。
苏晓晓拎着那只死蚂蚱问：“这是什么？”武安说：“大牛拿蚂蚱换的饼”。
苏晓晓将蚂蚱扔进灶膛里，说：“往后换东西别换蚂蚱，换能吃的”。武安应了。
又过了几日，私塾里新来了个学生，姓钱，是隔壁县那个开饭庄的钱有福的小儿子。
钱有福上次跟苏晓晓谈过“武安吃蹄髈”的事，两家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儿子钱小宝进了私塾，头一天便跟武安坐了同桌。
钱小宝带了一兜点心，分给武安一块，武安吃完了觉得好吃，问：“你明日还带不？”钱小宝说：“带，我爹饭庄里多的是”。
武安说：“那我拿饼跟你换”。钱小宝说：“我不缺饼”。
武安想了想，说：“那我教你画沙盘，我画‘人’字画得比周先生还快”。钱小宝说：“我不用你教，我家里请了先生”。
武安没辙了，蹲在沙盘边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带你去我家铺子里吃饼，管饱”。钱小宝眼睛亮了，说：“行”。
第二日下了学，武安领着钱小宝回了铺子。苏晓晓正在案板上翻饼，见武安带了个胖小子回来，问：“这谁？”
武安说：“钱小宝，隔壁县钱有福的儿子”。
苏晓晓看了那胖小子一眼，胖小子朝她鞠了个躬，说：“武奶奶好，我爹说您做饭好吃”。
苏晓晓将手里的炊饼搁下来，说：“你爹那是客气”。钱小宝说：“不是客气，我爹说武大娘家的饼比他饭庄里的好吃”。
苏晓晓笑了一声，拿了两张刚出锅的饼递过去，说：“尝尝”。
钱小宝接了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说：“真比我爹饭庄里的好吃”。武安在旁边挺了挺胸，说：“我奶奶烙的”。
吃了两张饼，钱小宝抹了抹嘴，忽然问武安：“你家饼怎么卖？”武安说：“四文一张”。
钱小宝说：“那我跟你买，你每天给我带两张，我攒了钱便给你”。武安说：“你攒什么钱，你爹有的是钱”。
钱小宝说：“我爹的钱是我爹的，我攒的是我自己的”。武安想了想，说：“那行，你攒够了钱便给”。
钱小宝应了，第二日便拿了两文钱来，说：“我爹给的零花，我省了一文，先给你”。
武安接了铜板揣进兜里，回家之后掏出来给苏晓晓看，说：“奶奶，我卖饼挣钱了”。
苏晓晓将那枚铜板接过来看了看，说：“你卖给谁了？”武安说：“钱小宝”。
苏晓晓问：“你收了他多少钱？”武安说：“两文”。
苏晓晓将铜板搁回他手里，说：“一张饼四文，你收两文便亏了两文”。武安说：“他没钱”。
苏晓晓说：“没钱可以赊账，但不能少收。你少收一回，他便觉得你的饼只值两文，往后你想涨回四文便难了”。
武安想了想，说：“那我明日跟他说，让他再攒两文”。
苏晓晓说：“不急，你让他慢慢攒。他攒够了便给，攒不够便欠着。欠账可以，可你得记着谁欠你的”。武安说：“我记着”。
过了几日，周先生来找苏晓晓，面色不太好看。苏晓晓给他倒了茶，问：“周先生，武安又闯祸了？”
周先生说：“倒不是闯祸。可你孙子在学堂里卖饼，班里学生都跟他买，有人拿石头换、有人拿干枣换，如今班里学生分了派——有饼的跟有饼的玩，没饼的跟没饼的玩，快成两个帮了”。
苏晓晓将茶杯搁下来，说：“周先生，这事我来管”。
晚上武安回来，苏晓晓将他叫到跟前，问：“你在学堂里卖饼，为什么不跟奶奶说？”
武安说：“我说了，你让我记着谁欠我的”。
苏晓晓说：“我让你记着，没让你卖给一屋子人。你卖饼给钱小宝一个人，那是你们俩的事。你卖给一屋子人，那便是买卖。在私塾里做买卖，周先生管不管”。
武安说：“周先生没管”。
苏晓晓说：“周先生没管，是因为他给你面子。你明日去跟周先生说‘先生，我往后不在学堂里卖饼了，我奶说了，私塾是念书的地方，不是集市’”。
武安点了点头，第二日果然去跟周先生说了。周先生捋着胡子说：“你奶奶这人，明白”。
过了几日，钱有福来铺子里买饼，顺嘴提了一句：“武大娘，我家小宝说在你家铺子里吃饼吃得香，回家念叨了好几回。我琢磨着跟你商量个事——我饭庄里想进一批炊饼当主食卖，你看行不行？”
苏晓晓问：“你饭庄里卖饼，客人还来我铺子里买不”。
钱有福说：“那不一样，来铺子里是专程吃饼，在饭庄里是吃饭配饼”。
苏晓晓想了想，说：“可以，可有一条——我铺子里的饼四文一张，你饭庄里卖六文，多出的两文你挣”。
钱有福说：“那自然”。苏晓晓说：“还有一条，你饭庄里的饼得用我的老面发，不能用别处的面”。
钱有福说：“那更好了”。两家签了个简单的契，钱有福饭庄里每日从武记进五十张饼，卖不完的退回来，卖完了再补。
武安听说他爹要往钱有福饭庄里送饼，蹲在灶房门口问苏晓晓：“奶奶，那我往后去钱小宝家饭庄吃饭，还给钱不？”
苏晓晓将一屉饼搁进蒸笼里，说：“你吃他家的菜，他吃你家的饼，两家换着吃，不给钱”。
武安说：“那我不亏了”。
苏晓晓说“你亏什么，你吃他家的蹄髈，他吃你家的炊饼，两下扯平”。
武安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亏，便跑去找钱小宝说：“明日我去你家饭庄吃蹄髈，不给钱”。
钱小宝说：“那我明日去你家铺子吃饼，也不给钱”。
两人蹲在私塾院子里击了个掌，被周先生瞧见了，问：“你俩击什么掌？”武安说：“谈买卖”。
周先生将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说：“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