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在私塾里消停了不到半个月，又出新花样了。这回不是卖饼，是帮人写作业。
起因是班里有个叫二柱的学生，脑子慢，周先生让抄十遍“人”字，他抄了三遍便抄不下去了，蹲在墙角拿树枝戳地。
武安坐他旁边，见他愁眉苦脸的，便说：“我替你抄”。二柱问：“你有什么条件？”
武安说：“你明日带两张饼给我”。二柱说：“我娘烙的饼不好吃”。
武安说：“那你带块肉”。二柱说：“我家没肉”。
武安想了想，说：“那你替我值日扫地，扫三天”。二柱应了。
武安拿了二柱的沙盘，刷刷刷画了十遍“人”字，画完了还给二柱。二柱拿着画好的沙盘交给周先生，周先生扫了一眼，没细看便打了勾。
这事开了头，班里学生便都来找武安。有拿饼换的，有拿枣换的，有替武安擦桌子的，还有替武安去后院打水的。
武安来者不拒，什么活都接，接完了蹲在沙盘前刷刷刷画完，一手交活一手交货。
最夸张的一天他接了五单，画了五十遍“人”字、三十遍“大”字，画得手腕子发酸，放学回家拿筷子手都抖。
苏晓晓问他：“你手怎么了？”武安说：“写多了”。
苏晓晓问：“写什么写多了？”武安说：“周先生留的功课”。苏晓晓没再多问。
可纸包不住火。周先生有一日抽查学生功课，让二柱当面写十个“人”字。
二柱拿着树枝在沙盘上比划了半天，画出来的“人”字歪得跟蚯蚓爬似的。
周先生皱了眉头，说：“你昨日交的功课不是写得挺好”。
二柱嘴笨，支吾了半天，被周先生拿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便全招了——“是武安替我写的”。
周先生把武安叫到前头，问：“你替多少人写了功课？”武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七八个”。
周先生问；“你收了多少东西？”武安说：“三张饼、两把枣、一块肉、扫了五天地的、打了三回水的”。
周先生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说：“你这是开代写铺子啊”。
武安说：“先生，我比他们写得好，他们给我东西，我帮他们写，两下乐意”。
周先生将戒尺往桌上一拍，说：“叫你奶奶来”。
苏晓晓接到信儿时正在铺子里翻饼。周先生的学生跑来传话，说：“武奶奶，周先生请您去一趟”。
苏晓晓将饼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跟着去了私塾。
进了学堂，见武安站在前头，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书包歪在肩膀上。周先生坐在上首，面色铁青。
苏晓晓朝周先生拱了拱手，说：“周先生，武安又闯什么祸了？”
周先生将代写功课的事说了一遍，苏晓晓听完，朝武安看了一眼，武安把头低得更低了。
苏晓晓没有当场骂他，跟周先生说：“周先生，这事我回去管教。今日先让他把替写的功课全擦干净，让那几个学生自己重写”。
周先生说：“大娘，我不是告状，是这孩子脑子活，可用错了地方。他替人写功课，那几个学生学不着东西，他自己也累得手腕子酸，两头不落好”。
苏晓晓说：“周先生说得对，我回去收拾他”。
回了铺子，苏晓晓将武安叫到后院歪脖子枣树底下，让他站好了。
武安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跟个小犯人似的。
苏晓晓坐在石凳上，问：“你替人写功课，收了东西，这事对不对？”
武安说：“不对”。苏晓晓问：“哪儿不对？”
武安说：“周先生不高兴”。苏晓晓说：“周先生不高兴是其一，其二是你害了人家。二柱本来自己写十遍能记住三个字，你替他写了，他一个字没记着，下回考试他考不出来，挨罚的是他不是你”。
武安抬起头看了他奶奶一眼，说：“那我往后不替了”。
苏晓晓说：“不替便对了，可你脑子活，想挣东西，奶奶不拦你。你想挣什么，拿正经本事挣”。
武安问：“什么正经本事？”
苏晓晓说：“你字写得好，可以教他们写。教一回收一文钱，教到他们会写了为止。这样他们学了东西，你挣了钱，两下都好”。
武安想了想，说：“那他们学不会怎么办？”苏晓晓说：“学不会你退钱”。
第二日武安去了私塾，跟周先生说：“先生，我往后不替人写功课了。我教他们写，教一回收一文钱”。
周先生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说：“教可以，可不能在学堂里教。下了学你留半个时辰，在院子里教，我坐旁边看着”。
武安应了。下了学之后，二柱头一个留下来，掏了一文钱搁在武安手心里。
武安拿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个“人”字，说：“你看着，一撇一捺，先画撇再画捺”。
二柱画了两遍，歪歪扭扭的。武安拿手把他手腕子摆正了，说：“往这边拐”。
二柱又画了两遍，第三遍便画直了。武安说：“行了，你会了”。
二柱高兴得直拍手，说：“我会写‘人’了”。
周先生坐在旁边看着，捋着胡子跟来接孩子的二柱他娘说：“武安这孩子，脑子是活，如今用到正道上了”。
二柱他娘听说武安教她儿子写字，还收了一文钱，说：“一文钱学个字，值”。
第二日二柱他娘烙了张饼让二柱带给武安，说“昨日的学费”。
过了半个月，武安在私塾院子里开了个“写字班”，每日下学教半个时辰，学生从二柱一个发展到五六个。
他收的钱不多，一文钱教一个字，包会，学不会的退钱。周先生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嘴纠正笔画。
武安挣了二十几文钱，拿回家搁在桌上，说：“奶奶，我挣的”。
苏晓晓将那堆铜板数了数，说：“比卖饼挣得少”。
武安说：“可他们学会写字了，下回周先生留功课他们自己能写”。
苏晓晓将铜板搁回桌上，说：“这钱你自己攒着，往后想买什么买什么”。
武安说：“我想给周先生买个新戒尺，他那把打人太疼了”。
苏晓晓笑了一声，说：“你买戒尺送他，他拿新戒尺打你”。武安想了想，说：“那还是不买了”。
那晚武松回来听说了这事，笑得直拍大腿，说：“武安，你这脑子随谁啊？”
武安说：“随奶奶”。武松说：“你奶奶脑子是好使”。
苏晓晓在旁边拿擀面杖敲了武松一下，说：“你脑子也好使，就是不用在正道上”。武松嘿嘿笑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