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在私塾里教写字教了两个月，攒了五十多文钱。
他把铜板搁在床底下的小匣子里，每日睡前拿出来数一遍，数完了搁回去，拿枕头压好。
潘金莲有一回替他收拾床铺，翻出那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全是铜板，还有几颗干枣和一只干死的蚂蚱。
潘金莲拎着蚂蚱问他：“这是什么？”武安说：“二柱抵学费的”。潘金莲将蚂蚱扔了，把匣子搁回床底下。
这日苏晓晓在铺子里翻饼，武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奶奶，我想开个铺子”。苏晓晓将炊饼翻了个面，说：“你开什么铺子？”
武安说：“卖饼”。苏晓晓将饼搁下来，问：“你卖谁的饼？”
武安说：“卖咱家的饼，我从铺子里拿货，拿到私塾门口去卖，卖了钱分奶奶一半”。
苏晓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一张饼多少本钱吗？”武安说：“不知道”。
苏晓晓说：“那你卖什么？”武安想了想，说：“奶奶教我”。
苏晓晓将围裙解下来，坐在凳子上，说：“一张饼四文，面、油、芝麻、炭火，加一起两文半。你从我这儿拿，我收你三文，你卖四文，挣一文”。
武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那我卖一张挣一文，卖十张挣十文”。
苏晓晓说：“可你得琢磨琢磨，私塾门口有多少人买饼，人家凭什么买你的饼”。
武安第二日去私塾的时候留心看了一眼——门口卖吃食的有两家，一家卖包子，一家卖糖糕。
包子三文一个，糖糕两文一块。下了学学生们都往包子铺跑，糖糕铺子前头也有人。
武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来跟苏晓晓说：“奶奶，包子卖得快，糖糕卖得慢”。
苏晓晓问：“为什么？”
武安说：“包子有肉，顶饱。糖糕是甜的，学生钱少，买了糖糕便买不了别的”。
苏晓晓说：“那你打算怎么卖？”
武安说：“我卖饼，可我不卖整张的，我把饼切成四牙，一牙卖一文”。
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再说一遍”。
武安说：“一张饼四文，切成四牙，一牙一文，卖四牙还是四文，可学生买不起整张的，一牙一文便买得起”。
苏晓晓将擀面杖重新拿起来，在案板上敲了一下，说：“你小子比你爹强”。
武大郎正在灶房那头烙饼，听见这话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不如武安了”。
苏晓晓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连饼多少钱一张都不知道”。
第二日苏晓晓让武大郎多烙了十张饼，让武安带去私塾门口卖。
武安借了陈老汉摊子上的一把切糖人的小刀，将饼切成四牙，摆在从家里带的干净帕子上。
下了学学生们涌出来，包子铺前头排了队，糖糕铺子也有人，武安的饼摊摆在中间，有人问“这饼怎么卖”。
武安说：“一牙一文”。
那学生掏了一文钱拿了一牙饼，嚼了两口说：“跟整张一个味”。
旁边几个学生听见了，纷纷掏钱，十张饼切成四十牙，不到半个时辰便卖光了。
武安攥着四十文铜板跑回家，往桌上一搁，说：“奶奶，卖完了”。
苏晓晓数了数铜板，说：“本钱三十文，你挣了十文”。
武安说：“那十文我分奶奶五文”。
苏晓晓将那五文收下来，说：“明日还卖不？”。武安说：“卖”。
过了半个月，武安的饼摊在私塾门口站稳了脚。他每日从家里带十张饼，切成四十牙，卖完收摊。
包子铺老板起初没在意，后来见学生们先来买武安的饼再买他的包子，便有些不高兴。
有一日武安正摆摊，包子铺老板走过来，双手叉腰说：“小娃娃，你在这儿卖饼，挡了我铺子的生意”。
武安说：“我卖饼你卖包子，两下不耽误”。
包子铺老板说：“学生们买了你的饼便不买我的包子了”。
武安想了想，说：“那你也把包子切开卖，一牙一文”。
包子铺老板愣了一下，说：“包子切开卖，那不成了碎包子”。
武安说：“可学生买得起啊”。
包子铺老板将信将疑地回去试了，把肉包子切成四牙，一牙两文。
下了学的学生果然围过来买，有人买一牙包子再买一牙饼，两样都尝了。
包子铺老板数着铜板，第二日见了武安便笑，说：“还是小娃娃脑子活”。武安说：“我奶奶教的”。
这事传到苏晓晓耳朵里时，她正在铺子里跟钱有福谈进饼的事。
钱有福听说了，拍着大腿说：“大娘，您这孙子才四岁便知道薄利多销，长大了还得了”。
苏晓晓将茶壶搁下来，说：“他如今管我借钱进货，卖了货再还我本钱。我跟他说了，赔了算他的，赚了分我一半”。
钱有福说：“那他要是赔了呢？”
苏晓晓说：“赔了便拿他攒的铜板抵，他攒了五十多文，够赔两回的”。
钱有福笑了一声，说：“大娘这教育法子比私塾先生还狠”。
武安卖饼卖到第二个月时，二柱来找他，说：“武安，我娘也烙饼，可烙得不好吃，卖不出去。你能不能帮我想个法子”。
武安蹲在沙盘边上想了一会儿，说：“你娘烙的饼不好吃，可你娘会腌菜不？”
二柱说：“会，我娘腌的萝卜可好吃了”。
武安说：“那你别卖饼了，卖腌萝卜。下了学你拿一小坛来，切成丝搁在饼上，一牙饼夹一撮萝卜丝，卖两文”。
二柱回去跟他娘说了，他娘腌了一坛萝卜丝让二柱带去。
武安从家里带饼，二柱带萝卜丝，两人合伙摆摊，一牙饼夹一撮萝卜丝卖两文，比单卖饼挣得还多。
二柱他娘高兴得给武安送了一坛萝卜，说：“武安往后常来家里吃萝卜”。
那晚苏晓晓回家，武安把跟二柱合伙的事说了，苏晓晓听完，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说：“武安，你如今不光自己卖，还带着人一起卖”。
武安说：“二柱家饼不好吃，可萝卜好吃，两样搁一起便好吃了”。
苏晓晓说：“这叫‘优势互补’”。武安说：“什么叫优势互补？”
苏晓晓将擀面杖重新拿起来，说：“就是你有饼他有萝卜，合一块儿卖，比各卖各的强”。
武安说：“那奶奶跟钱有福合伙，也是优势互补”。苏晓晓将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说：“你小子学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