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四岁这年秋天，私塾门口那条街上已经没人不认识他了。
包子铺老板见了他喊“小武掌柜”，糖糕铺子的老太太见了他便往他兜里塞一块糖糕，连周先生下课之后都跟他开玩笑说“武掌柜今日收成如何”。
武安起初还谦虚两句，后来被喊得多了，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走路挺着胸脯，说话拖着腔调，有一回苏晓晓让他去后院拿笤帚，他回了一句“奶奶，我正在看沙盘，让孙七去拿”。
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朝灶房那头喊了一声：“孙七，你过来”。
孙七跑过来问：“大娘什么事？”
苏晓晓说：“你把武安那份笤帚也拿了，顺便帮他把午饭也吃了”。
武安听见了，蹭过来问：“奶奶，午饭怎么让别人帮忙吃？”
苏晓晓说：“你如今是大忙人了，看沙盘要紧，吃饭这等小事便不用你亲自来了”。武安嘿嘿笑了一声，跑去后院拿了笤帚。
这事苏晓晓没往心里去，可过了几天又出了一桩。
武安在私塾门口卖饼，有个学生钱不够，还差一文，说：“武安，我明日补你”。
武安说：“不行，一手交钱一手交饼”。
那学生说：“我明日肯定补”。
武安说：“你上回欠了一文拖了三天”。
那学生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学生起哄说：“武安你比县衙门口收税还狠”。
武安说：“买卖便是买卖”。
苏晓晓正好路过听见了，没有当场说什么，晚上回家把武安叫到后院歪脖子枣树底下，让他站好了。
“今日那个学生欠一文钱的事，你为什么不让他赊。”苏晓晓问。
武安说：“他上回欠了一文拖了三天”。
苏晓晓说：“上回是上回。他今日差一文，你让他赊了，他明日还你，这事便了了。你当着一群人的面驳他面子，他往后还来不来买你的饼”。
武安说：“他不来便不来，有的是人买”。
苏晓晓将手里的鞋底搁下来，说：“武安，你四岁了，卖饼卖了两个月，觉得自己挺能了是不是。奶奶问你——你这两个月挣了多少”。
武安说：“六十多文”。
苏晓晓说：“六十多文便翘尾巴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一文钱都不敢乱花。你二叔四岁的时候在干嘛——在院子里劈柴，劈不动便拿脚踹，踹不动便蹲在地上哭。
你如今能卖饼，是因为奶奶让你从铺子里拿货，是因为周先生让你在私塾门口摆摊，是因为街坊邻居看奶奶的面子照顾你生意。离了这些，你一个人上街卖饼试试”。
武安低下头，拿脚蹭地上的枣树叶。
苏晓晓说：“奶奶不是不让你挣钱，是让你别忘了挣钱的根在哪儿。那个欠一文钱的学生，他爹是卖菜的，他娘替人洗衣裳，他每天带两个铜板来念书，一个铜板买饼，一个铜板攒着买笔。你今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他面子，他往后在私塾里抬得起头不”。
武安抬起头看了他奶奶一眼，小声说：“那我明日让他赊”。
苏晓晓将鞋底重新拿起来，说：“不光让他赊，你明日去跟他道个歉，说‘昨日是我说话不好听，你差一文便差一文，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武安应了。
第二日武安果然去跟那个学生道了歉，那学生起初愣着不敢接话，被武安塞了一牙饼，说：“今日这一牙算我请你的”。
那学生接了饼，下午他娘便来了私塾门口，拿了一文钱搁在武安摊子上，说：“我家孩子说欠你一文，我替他还了”。
武安将那一文钱推回去，说：“大娘，我今日说了让他赊，他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那妇人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跟你奶奶一个样”。
这事了了之后，武安收敛了些，可没过多久又犯了一回。
这日苏晓晓去私塾接他，见他在门口跟包子铺老板吵嘴。
包子铺老板说：“小武掌柜，你今日饼切得小了，以前一牙有半个巴掌大，今日只有三根指头宽”。
武安说：“面粉涨价了，我奶奶说饼不能涨价，只能切小些”。
包子铺老板说：“那你也不能越切越小”。
武安说：“那我回去跟我奶奶商量商量”。
苏晓晓走过去，朝包子铺老板拱了拱手，说：“刘老板，饼确实切小了，我回去说他”。
包子铺老板说：“大娘，我不是找茬，是这小子如今嘴硬得很，我说一句他顶三句”。苏晓晓看了武安一眼，武安低下头。
回家路上苏晓晓问武安：“为什么跟刘老板吵？”武安说：“他嫌我饼切得小”。
苏晓晓说：“那他说得对不对？”武安说：“对”。
苏晓晓说：“对的事你跟他吵什么？”武安说：“他说话不好听”。
苏晓晓将手里的篮子换了只手，说：“武安，奶奶跟你说——这街上的人，说话好听的没几个。你卖饼，人家买饼，人家说饼小了，你点头便是，说‘下回切大些’。人家说饼贵了，你点头便是，说‘面粉涨价了，您多担待’。你跟人家吵，吵赢了人家不买你的饼，吵输了你自己憋一肚子气。你图什么”。
武安跟在后面踢石子，踢了两脚，忽然说：“奶奶，我明日去跟刘老板道歉”。
苏晓晓说：“道歉用不着，你明日切饼的时候切大些，他看见了自然明白”。
第二日武安果然将饼切大了些，包子铺老板见了，跟旁边卖糖糕的老太太说“这小子今日老实了”。
武安听见了，朝包子铺老板拱了拱手，说：“刘叔，昨日是我说话不好听”。包子铺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切饼去吧”。
那晚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武安蹲在旁边帮她穿针。穿了好几回也没穿进去，被苏晓晓拿鞋底敲了一下手背，说“你卖饼的劲头哪去了”。
武安嘿嘿笑了一声，说：“奶奶，我今日跟刘叔道歉了”。苏晓晓说：“知道了，他下午来买饼的时候跟我说了”。
武安问：“他说什么了？”苏晓晓将鞋底翻了个面，说：“他说‘你家武安今日嘴不硬了’”。
武安说：“那我明日嘴也不硬”。苏晓晓说：“嘴硬不硬不打紧，心别硬便行”。
武安点了点头，继续帮她穿针。
穿进去了，举着针给苏晓晓看，说：“奶奶，穿进去了”。苏晓晓将线接过来，说：“行了，去洗脚睡觉”。
武安跑开了，苏晓晓坐在灯下将鞋底纳完了，剪断线头，把针别回布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