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苏晓晓把铺子提前关了门，把一家人叫到后院歪脖子枣树底下开会。
枣树叶子落光了，枝桠上挂了一串红辣椒，是巧娘秋天串的，说“挂着喜庆”。
苏晓晓搬了张方桌搁在树下，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切好的卤猪蹄，武安蹲在旁边伸手够猪蹄，被潘金莲拿开，说：“等人齐了再吃”。
武松从州府赶回来了，牵了匹马，马背上驮着一扇排骨和一筐冻梨。
武大郎从灶房端出一锅炖羊肉，孙七端了一屉刚出锅的炊饼。
巧娘抱着武安的小板凳摆好了，牛二蹲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被苏晓晓喊进来：“牛二你也来，今日小年，一块儿吃”。
牛二搓着手蹭进来，在靠边的位子坐下来。
苏晓晓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说：“今日叫你们来，有两件事。头一件，马上过年了，铺子里的事该收的收、该结的结。第二件，我列了个单子，咱们这一年干的事，得盘一盘”。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那个小本本，翻开第一页，说：“先从大郎说起”。
武大郎蹲在灶房门口，闻言直起腰来，说：“我有什么好说的”。
苏晓晓将本子上的字念了一遍——：“武大郎，今年烙饼两万三千张，没糊过一锅，没缺过斤两”。
武大郎嘿嘿笑了一声，说：“娘，您还记这个”。
苏晓晓说：“记，怎么不记。两万三千张饼，够全清河县百姓吃两天的”。
底下牛二接了一句：“够我吃十年的”。孙七在旁边笑了一声。
苏晓晓翻到第二页，说：“二郎，今年从州府调回来，破偷牛案一桩，抓泼皮两回，帮县里修了巡防路线三条。年终考评，县太爷给了个‘上’”。
武松端着茶杯，说：“娘，这也要念”。
苏晓晓说：“念，怎么不念。你破偷牛案那回，人家农户送了一篮子鸡蛋来，你没收，回头农户又送了一筐枣来，你收了。这事得记着，往后遇上送东西的，先想想人家挣几个钱”。
武松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苏晓晓翻到第三页，说：“金莲，帕子铺今年卖了六百多条帕子，赚了四贯钱。新添的酱菜和卤味，赚了两贯。你管账没出过差错，就是字还得多练”。
潘金莲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第四页——“巧娘，卤味方子改良了五回，酱菜方子改良了三回，如今铺子里酱菜卤味占了三成利。你回娘家教你爹做木工活的改良法子，你爹的铺子今年多挣了两贯”。
巧娘低头笑了笑，说：“我爹说让我替他谢谢娘”。
第五页——“孙七，揉面两万三千回，没掺过假，没偷过懒。今年有人出高价挖你，你没走。年终红包，多加五百文”。
孙七嘿嘿笑了两声，说：“大娘，我不是冲着红包留下的”。
苏晓晓说：“我知道你不是，可红包得给”。
苏晓晓将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朝蹲在旁边啃猪蹄的武安看了一眼，说：“武安，四岁，卖饼卖了四个月，攒了八十文，教了五个学生写字，挣了二十文。最大的事——大集上替陈老汉要回了九文钱”。
武安嘴里嚼着猪蹄，含含糊糊地说：“奶奶，我明年能挣一百文不”。
苏晓晓将本子合上，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今年你干得不错，可有两回翘尾巴，奶奶都给你记着呢”。
武安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啃猪蹄。
苏晓晓将小本本收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行了，盘点完了。下面说第二件事——过年的事。今年过年咱们不在铺子里摆了，我在城外租了个院子，有院子有灶，咱们全家去那儿过。大郎二郎负责搬东西，金莲巧娘负责备年货，孙七牛二负责贴对联挂灯笼。武安——”
武安抬起头来，苏晓晓说：“你负责跟着陈老汉画糖人，画好了给街坊四邻送”。
武安说：“那我画了糖人，街坊给我钱不”。
苏晓晓说：“不给，白送”。
武安瘪了瘪嘴，苏晓晓说：“白送的糖人，往后街坊买你饼的时候多给你一文”。
武安想了想，说：“那行”。
牛二蹲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大娘，我也去城外过年不”。
苏晓晓看了他一眼，说：“你去，你一个人蹲在城里也没意思。你帮着贴对联，贴完了跟着吃年夜饭”。
牛二搓了搓手，说：“那我给武安画个糖人”。
武安说：“你画得没陈爷爷好”。
牛二说：“我画个马，明年你骑马上学”。
武安说：“我二叔有马，我骑二叔的”。
武松在旁边说：“我的马不给你骑”。
武安说：“那我骑牛叔画的糖马”。
满院子人哄堂大笑，牛二也跟着笑，笑完了说：“糖马一舔就没了”。
武安说：“舔没了再画”。
那晚吃过饭，武安被潘金莲抱回屋哄睡了。
苏晓晓坐在歪脖子枣树下又纳了一会儿鞋底，武松蹲在旁边帮她穿针，苏晓晓将线接过来，说：“二郎，年后县衙里有什么安排？”
武松说：“县太爷说让我过了年带几个新差役，把城西那片巡逻再细化些”。
苏晓晓说：“细化归细化，别把自己累着。你如今有媳妇了，别像从前似的天天蹲在衙门里不回家”。
武松嘿嘿笑了一声，说：“知道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