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苏晓晓在城外租的那个院子派上了大用场。
正月里一家人在那儿过了个热闹年，武安跟着陈老汉学画糖人，画了十几个，歪歪扭扭的，有龙有马有兔子，被街坊四邻拿回去哄孩子。
牛二在院子里支了个修鞋摊，说：“过年不歇业，谁家鞋破了拿来我修”。
苏晓晓让他把摊子挪到院门外头去，别挡着贴对联，牛二便挪到巷口，贴完了对联又回来帮着包饺子，包了二十来个便说自己手酸，被武安拿擀面杖敲了一下手背，说：“牛叔你修鞋的时候手不酸”。
出了正月，一家人从城外搬回铺子。
武大郎的炊饼铺照常开着，潘金莲的帕子铺和酱菜卤味也重新上了架，孙七揉面揉得胳膊粗了一圈，巧娘管账管得飞快。
武松回了县衙，带着几个新差役把城西巡防路线重新划了一遍，划完了跟苏晓晓说：“娘，城西那片如今连偷鸡的都少了”。
苏晓晓说：“偷鸡的少了，偷牛的没少”。
武松说：“偷牛的早被我抓了”。
苏晓晓说：“那你再抓一回”。武松嘿嘿笑了一声。
武安如今在私塾里混成了个小名人，周先生有一回跟苏晓晓说：“武安如今不光自己念书，还管着班里几个学生，谁没写功课他便去催，催不动便拿饼换”。
苏晓晓说：“他拿饼换功课？”
周先生说：“换的是学生自己写，写完了给他看，他打个勾”。
苏晓晓笑了一声，说：“这法子比我当年强”。
周先生说：“他脑子活，往后念书念得下去便念，念不下去便做买卖，两样都不耽误”。
这日晌午，苏晓晓正在铺子里翻饼，武松从县衙回来，蹲在灶房门口说：“娘，县太爷想请您去行会再讲一回”。
苏晓晓将手里的擀面杖搁下来，说：“上回讲过了，这回又讲什么？”
武松说：“上回讲的是怎么做买卖，这回县太爷说让您讲讲怎么教孩子”。
苏晓晓将擀面杖重新拿起来，说：“教孩子我讲什么，你们几个不都是我放养的”。
武松说：“县太爷说您把武安教得好”。
苏晓晓将炊饼翻了个面，说：“武安是周先生教的，我就是管着不让他跑圈”。
武松说：“那您去讲讲怎么管着不让他跑圈”。
苏晓晓想了想，说：“行，那我去讲讲”。
第二日苏晓晓去了行会，这回底下坐的人比上回还多，除了掌柜们，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苏晓晓坐下来，开口便说：“我没教过孩子，我就是不管他。武安小时候在院子里跑圈，我不拦他，可我在院子四角码了柴火堆，他跑着跑着便撞上了，撞一回疼了，下回便绕着跑。这叫‘物理隔离’”。
底下几个妇人笑了，苏晓晓接着说：“武安要卖饼，我不拦他，可我跟他说‘本钱从奶奶这儿拿，赔了拿你攒的铜板抵’。他头一回卖饼挣了十文，分我五文，我说‘行，下回还卖’。他如今知道钱难挣，也知道钱怎么挣。你们说我教他什么了，我什么也没教，我就是没拦着他去试”。
底下赵掌柜插了一句：“大娘这叫‘放养式教育’”。
苏晓晓说：“我不管什么式，反正孩子不傻，你让他自己碰两回钉子，他比谁都明白”。
讲完了行会，苏晓晓往家走，路过县衙门口时碰见了周先生。周先生拉着她说：“大娘，武安如今在班里当‘小先生’，教几个学生写字，教得还挺认真。我琢磨着让他当个班长”。
苏晓晓说：“班长是管人的，他管得住不？”
周先生说：“管得住，他管人的法子跟您一样——谁不听话，他便不跟谁换饼”。
苏晓晓笑了一声，说：“那行，让他当”。
回了铺子，武安正好放学回来，书包往柜台上一搁，说：“奶奶，周先生让我当班长了”。
苏晓晓将一屉饼搁进蒸笼里，说：“当班长可以，可有一条——不能拿饼换人听话”。
武安问：“为什么？”
苏晓晓说：“人家听你的话，得是因为你说得对，不能是因为你有饼。你有饼的时候人家听你的，你没饼的时候人家便不听你的了”。
武安想了想，说：“那我教他们写字，字写好了周先生夸他们，他们便听我的了”。
苏晓晓将蒸笼盖子盖上，说：“这便对了”。
那晚苏晓晓坐在院子里纳凉，武安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字，画了个“家”字，举起来给她看。
苏晓晓说：“画得好，明日去私塾让周先生打个圈”。
武安说：“奶奶，我往后想开个大学堂，教好多好多学生”。
苏晓晓将鞋底纳了两针，说：“那你得先念书”。
武安说：“我念”。
苏晓晓说：“光念书不够，还得攒钱”。
武安说：“我攒”。
苏晓晓将鞋底翻了个面，说：“那你慢慢来”。
武大郎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娘，吃饭了”。苏晓晓将鞋底搁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布屑。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歪脖子枣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她走到灶房门口，见桌上摆着一锅炖羊肉、一碟卤猪蹄、一盘炒青菜和一屉刚出锅的炊饼，武大郎、潘金莲、巧娘、孙七都坐好了，牛二蹲在门口被武松拽进来按在凳子上。
武安跑过去爬上自己的小板凳，伸手去够猪蹄，被潘金莲拿开，说：“等奶奶坐下了再吃”。
苏晓晓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碗，说“吃吧”。一桌子人便动起了筷子。
苏晓晓吃着吃着，忽然听见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知道，这个位面的任务算是圆满了。
武大郎没被毒死，潘金莲没走上那条歪路，武松没被逼上梁山，武安在私塾里当着班长，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炖羊肉。
她将碗里的汤喝完，搁下碗，站起来去灶房添了壶热水，回来时朝屋里喊了一声“吃完饭都洗脚，明日还要早起”。
屋里传来一阵应声，混着碗筷的轻响和武安咯咯的笑，被晚风送出院子，飘到街面上，融进了清河县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