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章邯和李斯又来面见始皇帝。
他们收到长公子从边关送来的战马，还有书信。
第一时间给陛下送了过来。
始皇帝接过竹筒，下意识皱眉。
怎么这么轻？！
这里面最多只有一片薄薄的简牍。
始皇帝将火漆封口打开，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原来是一张纸啊。
被卷成圆筒的素纸乖巧得蜷缩在竹筒里，紧贴着竹筒内壁。
嬴政脸上露出笑容。
他伸手将纸抽出来，在桌案上仔细展平。
一个个隶书字体缓缓呈现在眼前。
不同于程邈创造的隶书那样长短不一。
也不同于小篆那样字体纤细修长。
扶苏写的字扁方舒展，横向取势。
将篆书圆转连绵的线条，改成了方折断续的笔画。
笔锋一波三折，整个过程充满韵律和节奏感。
更显敦厚稳重，又不失飘逸，颇具君子之风。
让人眼前一亮。
始皇帝不知道，二凤写的是标准的汉隶。
成熟的汉隶也被称为“八分书”。
因为它的字形扁方，笔画向左右分展，像“八”字一样向两边分散，极具姿态美。
熟悉始皇帝的人都知道，陛下是个颜控。
宠臣李斯、赵高都是书法大家，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
扶苏的字端方大气，又是陛下没见过的风格，自然精准戳中陛下的爽点。
还没看内容呢，卷面分已经拉满了。
嬴政笑道：
“扶苏的字又有进步了。”
二凤如果知道陛下的评价。
一定十分骄傲。
那可不是进步，而是天可汗技能解锁了一点点。
只就九牛一毛而已！
我会得可多了！
嬴政仔细看了起来：
“大人膝下：
“春日多雨，不知大人近来起居安否？
“儿每念及此，中心惓惓。
“家国重任，皆系大人一身。
“担子重矣！
“然愿大人节劳适时，量力而止。
“虽在边塞，筋骨已成，可代大人分忧矣。
“前有一事，敢告大人：
“儿初至九原时，得一战马，名曰‘踏雪’。
“本是敌酋坐骑，阵中惊逸，失于荒野。
“后儿巡行泽畔，见其陷于泥淖，哀鸣不已，遂救之。
“失而复得，事出偶然，儿窃以为吉兆也。
“初，儿以此马弃旧主于死地，独全躯于乱军，颇轻之。
“后知其有孕在腹，将产幼驹。
“儿子乃悟，彼非怯也，护子故也。
“逃死非为己，存嗣实为母。
“推牛舐犊之情，禽兽犹然，况于人乎？
“儿观此马，骤然而心动。大人之于儿，亦若是矣！
“三十年来，含辛茹苦，护儿如护驹。
“儿虽愚鲁，岂不知之？
“今以踏雪献于大人。
“愿大人见马如见儿，儿身虽在千里，此心常绕膝下。
“更愿大人念儿此意：节劳苦，慎饮食，保颜色，以享遐龄。
“儿所愿也，儿所祷也。
“儿扶苏再拜。”
嬴政放下家书，衣袖掩面。
这个臭小子！
写这么煽情做什么！
鼻头都酸酸的！
这么多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让嬴政戴上了假面。
不论多么危急的情况都无法让他改变面色。
这么多年的修炼差点让这个臭小子给整破功！
注意到章邯和李斯都还没有离开，嬴政清了清嗓子：
“爱卿还有何事？”
刚才嬴政一瞬间精彩的面色变化都被这两个官场老手尽收眼底。
李斯早已见怪不怪。
章邯却是心中骇然。
他知道陛下甚为宠爱长公子，但没想到长公子对陛下的影响这么大。
完了完了。
他为了节约成本，对长公子要的很多装备都进行了大改。
比如马铠。
只保留了脑袋和前胸，两侧马身部分的防护全部舍弃了。
主要是成本造价太高。
不仅铁器本身造价高昂。
给战马做全甲，装备负重大幅增加。
战马质量要求更高。
同时马匹的消耗更为剧烈，影响部队机动性，甚至会极大缩短战马的寿命。
但愿长公子收到他的马铠，不会要求他重新返工。
说真的，近来经常和治粟内史廷辩，章邯也清楚现在帝国的财政情况。
更何况，少府管理全国工匠，对铁器的产能情况更为了解。
给战马做全甲真的太奢侈了。
能省一点是一点。
正在章邯神思不属之际，李斯的发言将他拉回现实。
“不知长公子送回的战马该如何处理？”
嬴政问道：
“那马现在何处？”
李斯答道：
“在太仆那里。
“战马情况不容乐观。
“长途转运加上环境的骤然变化，有早产的风险。”
始皇帝点头道：
“就放到上林苑，和追风白兔它们在一起。”
踏雪追风，听起来真不错。
有最好的囿人照顾，始皇帝倒是不担心踏雪的健康。
处理完家书，始皇帝问李斯道：
“姚贾那边可有消息？”
李斯答道：
“传回来的消息，使节已经到了匈奴王城，不日就能见到匈奴单于。
“这次计策若是顺利，会动摇匈奴王庭的根基，让其互相猜忌！”
始皇帝点头，又问道：
“南方和关东有什么异动吗？”
李斯对曰：
“目前一切正常，均在严密监视中。”
始皇帝冷笑：
“对表现出明显反秦倾向的豪强贵族一个不留！”
秦军在推进战线时为了减少遇到的阻力，并没有彻底破坏当地的社会根基。
没有对这些地头蛇痛下杀手。
可也不代表他们就能不顾秦国律令，在当地作威作福！
嬴政可没忘记当初东巡的时候，在博浪沙被人暗算的事情。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依然不会对这些旧魏地、旧楚地的人掉以轻心。
“唯！”
李斯立刻躬身应道。
嬴政又问道：
“踏碓水碓的推广，做得如何了？”
章邯回道：
“踏碓制作的标准图纸已经下发到各地工室，由他们安排人手进行生产。
“阿房宫和帝陵等大型工程，日常舂米所需工具全部都已换成踏碓。
“原本的城旦舂被分配到捣练等其他工作。”
“水碓方面，已经沿着渭河流域建立起大型的水碓作坊27座，中小型作坊不计其数。
“方便咸阳及周边县居民日常舂米所需。
“工师们正在研究水力的更多用法。
“用水力带动磨盘，碾磨小麦。听说已经有了眉目。”
始皇帝赞道：“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