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始皇帝的心情格外好。
连办公效率都提高不少。
上午早早完成今日份的文书批改工作。
下午特意腾出时间去往上林苑，看看扶苏送回来的宝驹。
经过两天的适应，踏雪状态恢复许多。
陛下到时，它正在悠闲地吃着马厩里的草料。
囿人给它的食料里加了不少精饲料，照顾得十分妥帖。
嬴政仔细观察着。
这匹马的外貌和自己之前的爱驹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首先体高就高上不少。
头小颈细，体形修长，四肢高挑，皮薄毛细。
体态轻盈，肌肉线条明显。
一看就是以速度见长的类型。
此时踏雪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有一个健康的新生命正在其中孕育。
无论何时，新生命的孕育总是让人充满期待。
踏雪对外界反应很敏感。
注意到众人的靠近，警惕地停下进食的动作，抬起头。
嬴政打趣道：
“它可真是敏锐啊。”
始皇帝并没有惊扰它，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背，尝试让马儿熟悉自己的气味。
踏雪伸长脖子闻了闻，没有过激的反应。
嬴政笑着拍了拍它的肩膀，理着脖子侧面的被毛。
踏雪显然非常喜欢被挠痒痒。
它享受地伸长脖子，眯起眼睛，甚至上嘴唇都开心地上翻。
一众大臣明显很艳羡。
这天下能让陛下屈尊降贵，顺毛捋的生物能有几只！
若不是长公子进献，这马不过是一匹普通上等马罢了。
如今一飞冲天了。
嬴政返回之时，又视察了咸阳的大型水碓作坊。
渭河之上，巨大的木轮缓缓而动，带动中心传杆转动。
传杆连通十台水碓作坊。
碓头砸下，发出此起彼伏的哐哐声。
只要人们需要，这些水碓就可以日夜不停的工作。
除了给谷物脱壳，这些大家伙还可以用来粉碎矿物、捣制纸浆等繁重的劳动。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始皇帝收获满满回到咸阳宫。
屁股还没坐热，就见李斯急吼吼要求见。
好心情也戛然而止了。
能让老成持重的丞相这么火急火燎，一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麻烦。
李斯早早就派家臣在咸阳内城城门处等候了。
远远见郎卫们开始净街，他就跑回丞相府给李斯禀报。
李斯收到传讯，动身前往咸阳宫，等候陛下。
扶苏上书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不小。
这要从秦代的文书制度说起了。
在秦朝，臣子上表劝谏或报告政务，通常需要遵循严格的逐级上报系统。
只有在处理紧急或非常事件时，才可以越级直达皇帝。
这种“变事书”的特殊通道，一般不会启用。
只有动摇地方稳定、威胁国家安全或突发自然灾害等重大突发事件，才会用到。
简而言之，就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需要立即处理的事件。
扶苏上书的谏言，当然不属于这种。
只会按照正常流程逐级上报。
文书在逐级上报的过程中，不仅会被上级官员看到，而且每一次“被看到”都会留下明确的责任记录。
在文书流转的每一个处理环节，经办官员在书写完处理意见后，都必须紧接着签上自己的名。
这封简牍流转到李斯手里时，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翻转简牍，简牍背面左下角，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名字。
李斯忍不住眼前一黑。
也就是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已经不止一两位官员看到了。
李斯双手握紧简牍，每读一句话，指甲就嵌入木板一份。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位于签名首位的那个名字已经变得坑坑洼洼。
依稀可见，那个名字正是号称帝国的长城、扶苏的顶头上司，上将军兼九原郡守——
蒙恬！
李斯对蒙恬的不作为极为不满。
竟然对这样的大放厥词的文书不管不顾！
任由它堂而皇之传入咸阳!
公开非议陛下，要是旁人死一百次也足够了！
蒙恬冤枉，他哪里敢管呀！
把人惹哭了可怎么办！（捂嘴）
况且长公子在文章中直指楚国历代先君为政之失，这是个好现象。
将楚王失国的责任归咎到楚国自己身上。
楚王奢靡铺张，致使百姓民不聊生，国力渐弱。
秦国的威胁只是楚国灭亡中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根本原因是楚王沉迷享乐，把富国强兵的钱都去搞了面子工程。
扶苏的文书有利于安抚旧楚地和广大南方地区的人心。
夸秦贬楚，政治正确。
在蒙恬看来，这就是在向陛下表忠心。
至于最后那些事情，长公子虽然说得严重，但也不是无中生有。
这些事情臣子不好开口，却不代表朝中没人有异议！
长公子是陛下亲子，说话直点怎么啦。
亲父子再怎么吵架，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跟着瞎操什么心！
蒙恬的想法，李斯可不敢苟同。
他已经可以想象儒生博士们看到这些言论的嘴脸了。
果然，咸阳宫某处，一排排的书架后面，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桌案前写着什么。
博士仆射周青臣已经很久没有在廷议时露面了。
他在去年的宫宴上公开颂扬陛下废分封立郡县的功绩。
只为了给博士儒生们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没想到竟然引起齐地儒生淳于越的激烈反弹。
最终导致焚书事件。
连带着所有博士都收到牵连，彻底远离秦廷的核心决策圈。
及至后来的侯生卢生之祸，引发大规模坑杀方士事件。
许多儒生博士牵涉其中，连长公子也没能幸免。
周青臣虽然没有被追责，但整个博士群体都被陛下看轻。
在秦廷无立锥之地。
他手下的博士们有的辞官，有的称病。
始皇帝对他们的反应更是毫不在意。
整个儒生群体和陛下相看两厌。
周青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更让他悲哀的是，他毕生所学竟然无一点用武之地。
既不能为君主分忧，又不能强国安民。
咳咳……
压下喉头的痒意，周青臣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服。
已经暮春了，他却仍觉得身上寒冷不已。
他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眼睁睁看着陛下离他期望的治世明君越来越远，周青臣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仆射，仆射，大消息！”
叔孙通惊喜又兴奋的声音越来越近。
外面的门童惊慌地叫着，想要阻拦：
“先生，您不能进去，我家主人他……”
“无妨！”
周青臣说道。
他倒要看看让一贯循规蹈矩的叔孙通不顾礼节往里闯，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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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大唐小剧场：
（和正文无关，可跳过。）
（大唐君臣对话，关于封建制度的探讨。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引入嬴琮这个现代角色，二凤他真的有认真考虑过分封的事情。）
武德九年，李世民登基成为皇帝，次年改元贞观。
贞观元年，唐太宗感念一直追随他的忠心臣子。
封中书令房玄龄为邗国公，兵部尚书杜如晦为蔡国公，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为齐国公，官品都列为一等，享受一千三百户的俸禄。
以酬谢他们对自己的不离不弃。
唐太宗思考国家安定之事，询问当时的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说：
“我想让子孙长久传承，江山永固，该怎么做？”
封德彝回答道：
“臣看前代国运长久的，无不分封诸侯作为国家的坚固基石。
“秦统一六国后废除分封改设郡县，两代就灭亡了；
“汉朝建立后郡县与封国并行，却延续了四百年；
“魏晋废除分封，国运都不长。”
这个时候封德彝政治骑墙派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太宗对他极为信任，委以重任。
认为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当时的重臣萧瑀，以刚直耿介、恪守传统儒家礼法而着称，也鼎力支持分封制。
李世民深以为然。
但随即遭到以魏征、李百药为首的群臣强烈反对。
礼部侍郎李百药上书表示反对说：
“周朝国祚长久是因为天命所归，秦朝迅速灭亡是因为暴政失民心，与分封或郡县无直接因果关系。
“分封导致诸侯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本就是祸乱之源。
“春秋二百年间，弑君灭国的事件从未间断，其混乱程度甚至超过后世被人诟病的汉哀平、桓灵之世。”
“夏商周三代的分封制不适合秦汉以后的郡县制时代。
“强行恢复分封如同刻舟求剑，只会导致纲纪松弛和社会混乱。
“郡县制下选拔的贤良官员同样能与君分忧、为国效力。
“谁说只有亲戚才能共患难，而任命的官员就不能？”
然后李百药列举了陛下在孝道、仁政、纳谏、节俭、救灾、勤政等方面的一系列卓越表现。
比如亲自为太上皇尝药、断趾代斩刑、开仓济灾民、日夜与大臣讨论政事等。
认为皇帝德行已超越古代圣王。
愣是把李世民给夸美了。
然后才总结道：
“当前首要任务是休养生息、移风易俗，实现天下大治。
“等到教化大成、封禅泰山之后，再讨论分封之事也不迟。”
他的意思很明显，劝陛下不要好大喜功、急于恢复古制，而应脚踏实地治理国家、改善民生。
在群臣的压力下，李世民放弃分封的提议。
在贞观五年时，在多次讨论后，唐太宗 “诏令皇家宗室及勋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 。
即下诏命宗室和功臣出镇地方，并允许子孙世袭。
贞观十一年，太宗认为周朝实行分封诸侯的制度，执掌江山八百余年，秦朝废除了分封制度，只经历了两代就灭亡了。
汉代吕后想篡夺汉室天下，最后靠刘姓宗室的力量获得安定。
分封子弟的方法应该是子孙保全江山的最好办法。
于是定下制度，分封子弟荆王元景、吴王恪等二十一人为都督，功臣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十四人为刺史，并且世袭爵位。
立刻遭到李百药、马周等人再次激烈反对。
中书舍人马周上疏说：
“ 对于宗室和功臣，应该给予丰厚的赏赐，但不应该轻易授予其子孙世袭的治理实权。
“ 如果后代确实有才能，可以授予官职；
“如果才能平庸，给钱给地养起来就好，这样既能保全他们的富贵，也能避免他们犯错害民。
“功臣的后代骄奢淫逸、祸害百姓，国家将陷入两难。
“撤除他的封国，对不起他父辈的功劳。
“保留他的封国， 他本人正在作恶，百姓正在遭殃。
“与其等到他危害百姓，还不如当初就不要给他这个权力。
“看似是爱护，实则是害了他们。”
马周知道陛下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他们考虑。
想让他们这些跟着他的臣子们可以永享富贵。
可这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真正的爱护不是给予世代相传的权力，而是让他们远离政治失误的风险，从而保全名节，使后代终身享福。
“光武帝对待他的功臣们，爵禄养之，不以职任困之。
“最后所有的功臣都保全了名节和性命，得以善终。”
不得不说，马周的话确实打动了李世民。
最关键的是，长孙无忌为首的受封功臣们，联名上表坚决推辞，不愿就封。
他们认为世袭是“祸根”，会断绝子孙后路。
长孙无忌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
他认为分封制是上古三代“力不能制”的产物。
而秦朝废分封、立郡县，是革除前代弊病，符合历史潮流的做法。
如今再恢复分封，会扰乱国家的正常秩序。
如果后世子孙中出现愚钝不肖之辈，仗着世袭的权位胡作非为，最终触犯国法，招致灭族之祸，那将是极其悲惨的。
与其这样，不如现在就不要给他们这个权力。
大舅兄非常直白地向太宗表达不满：
“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与迁徙何异？”
意思是我们跟你出生入死打天下，现在天下太平了，你却要把我们赶到外地去，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唐朝政治格局内重外轻。
作为关陇贵族集团的核心人物，长孙无忌自然不愿意离开政治中心，去地方上做一个处处受掣肘的刺史，这无异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这些功臣都是“人精”，他们已经看穿了太宗此举的深层目的。
将他们礼送出京，以削弱关陇集团和军功集团在朝堂的影响力。
可以让权力核心层“换血”，为下一代君主铺路。
面对群臣们的联合抵制，尤其是受封功臣们（如长孙无忌）的集体抵制。
李世民也不得不无奈放弃了这一政治主张。
在贞观十三年“诏停世封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