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灌婴的疑问,勇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
“现在怎么办?”
灌婴沉默看着山谷。
他现在可以肯定,眼前这群人不是普通牧民。
他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孩童妇女,也没有老弱病残。
清一色的青壮男子。
这极其不合常理。
要知道哪怕是打仗,草原人也会和部落一起迁徙。
然后将妇女老幼安置在离战线不远的地方。
相对而言,他们落脚的居延海附近,水草丰美,却没有见到牧民的身影。
而翻过山再往东,是荒漠,部族不可能安置在那边。
再往北一两百里,便是鞮汗山。
翻过鞮汗山往北走便是浚稽山。
匈奴和秦人不久之前刚在那里进行了一场大战,正常人都会避开那里绕路而行。
而再往南,就到了月氏人的地盘。
总之这突然冒出来的盗匪给灌婴一种十分怪异的违和感。
他们似乎更像是正在执行任务的军队。
已经脱离部族,随时等待和敌人交手。
灌婴听叔父说过,这一带原本应该是林胡部落的活动范围。
林胡内附之后,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地。
如今看来,已经有人抢占先机?
他们商队强行通过此地极为不明智。
此地很快就会沦为交战区。
灌婴朝勇吩咐道:
“你回去告诉叔父,让他们暂时隐蔽起来,按兵不动。
“这里很可能是一支人数不明的军队。
“不确定是匈奴还是月氏。
“我等晚些时候再潜入山谷查探一番。”
他怕黥贾冲动行事,还不放心叮嘱道:
“这些人没有补给,不会在这里久待。
“让叔父不要心急。”
“若是这边真有战事,牲畜辎重该丢就丢。”
灌婴还没说完,勇就不乐意了。
“这些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弄回来的,怎么能丢呢?!”
灌婴气得拿剑鞘狠狠捅了勇一下,压低声音骂道:
“榆木脑袋!
“连命都没了,还留着那些牛羊干什么?!
“等着犒赏敌军吗?!”
灌婴要先骂醒勇,再让勇去说服自己叔父。
关键时候,可万万不能分不清轻重缓急。
勇问道:
“万一这些人粮食充足,打算一直在这里守着怎么办?
“那咱们商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呀?”
灌婴踢了勇一脚,喝道:
“我说他们不会久待,他们就不会久待!”
“赶紧回去报信。”
有粮食?!
那更好了。
直接烧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退不退兵!
敢挡乃公的路!
这可是我灌婴第一次出塞行商呢!可不能出岔子!
勇很快回到商队报信。
黥贾一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竖子!
胆子也太大了!
听勇回报,这些人成百上千,数量之多无法估计。
灌婴竟然敢跑到人家的营地里!
连续三天,都没有灌婴的消息。
黥贾急的团团转,担心灌婴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派人去寻找,第四天深夜,那处山林之中冒出滚滚浓烟。
那烟气呈现灰色,像一条暗色的飘带,在夜色中仍依稀可见。
得,现在不用自己放狼烟吸引秦军斥候了!
可灌婴依然不见踪影。
天刚蒙蒙亮,一个疾驰的身影骑马在茫茫草原之上穿行。
黥贾不敢让人在显眼的河谷地带逗留,而是带着众人都遁走入北侧山林。
北侧山林和东侧山峰相连,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安全之地。
但有丛林做掩护,好过大喇喇直接暴露。
河边没有军队那样的营寨。
甚至连他们活动的痕迹都刻意清除了。
他们知道东边山林里有一支意图不明的庞大军队。
更加不敢堂而皇之的在湖边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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黥贾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终于看到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赶紧跳了出来。
灌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脱力,从马上滚了下来。
黥贾赶紧跑过去将人抱起来。
“你受伤了!”
商队其他人也赶紧跑了出来,七手八脚将人抬到林子里,作势要脱掉对方的铠甲检查。
灌婴安慰众人道:
“无事,两日未食,脱力而已。”
这两天一直盯着山谷中的匈奴人,身上带的水和干粮都吃完了。
他也不敢随意捕猎,怕被敌人发现踪迹。
黥贾把水囊塞到他手里。
等灌婴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水之后,才把半块饼子递给他。
这两日商队众人也不敢引火做饭,只吃干粮。
“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如此莽撞!”
黥贾语气急切,难免带上了责怪。
灌婴没好气说道:
“那些匈奴人,隐约听到他们说在这里等什么人。
“个个顶盔戴甲,定有图谋!
“还隐隐听他们提到大秦!
“我岂能放过!”
他又咬了一口干粮,恶狠狠说道:
“可惜没能烧了他们的粮草!”
黥贾讶然:“那火是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灌婴有些垂头丧气。
“我本想点火引起骚乱,引走守卫粮草的士兵,再动手。
“可他们十分警觉,并未离开防区。”
“蹲了一宿,愣是没找着空子下手。
“怕你们担心,我只好先回来。”
黥贾听后哭笑不得,弄了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是无功而返。
灌婴也很不甘心:
“打草惊蛇,估计再难有下手的机会了。”
黥贾问道:
“如今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
“那些匈奴人可能是一支伏兵。
“怕是会对我大秦不利!
“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灌婴点点头:
“叔父,若是我们周围有斥候,山谷动静肯定会被他们发现。”
黥贾并不乐观:
“这里离鸡鹿塞太远,我们的斥候未必能到这里。
“而吾等被困住,连报信都做不到。”
灌婴嚼着饼子思考着,连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
忽然,他双眼一亮。
“叔父,到时候我们趁他们短兵相接,从后面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黥贾摇头:
“就我们这几十人,面对大军不过杯水车薪。”
灌婴嘿嘿笑道:
“我们人少,但有牛羊啊。”
他说着也顾不上吃了,从地上一跃而起。
风风火火就去找商队众人制作工具。
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此时,秦人的营地里,二凤看着来人有些无奈。
“上将军,您不是说要带人守在返程途中吗?
“怎么亲自来了?”
蒙恬理所当然回答道:
“会盟凶险,匈奴人必然也有将领随同。”
这几日日思夜想,蒙恬还是决定应该亲自陪同长公子走一趟。
会盟现场肯定是最凶险的!
同时他让整个九原甚至长城一线都进入到战备状态。
不止高阙塞和鸡鹿塞,甚至连云中郡的关隘,也有裨将军镇守。
就是怕匈奴人狡诈,趁着会盟打歪主意。
所有烽燧的弓弩箭矢,滚木礌石都是满配状态。
连传讯点燃烽火用的燧石都准备充足。
即使这边情况有变,也不会让匈奴人跨进大秦领土半只脚。
只要敢来,必然全歼。
蒙恬说的义正辞严,二凤只得点头:
“您说得在理。”
感情上将军觉得我长公子的排面不够,怕输了气势,特来助阵。
他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含泪”收下这一员大将了。
匈奴人在距离秦人十里之外的草地扎营。
游牧部落打仗并不会像中原人一样修筑营垒。
他们会将所有的毡帐和装载物资的车辆按环形排列。
一层层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
首领的毡帐位于最中心。
这种由车辆和毡帐构成的环形屏障,在草原上就形成了一个移动的、临时性的堡垒。
可以防御敌人突袭。
当然,这种简易工事和秦人的宽壕坚营是没法比的。
蒙恬亲自探查之后,便放下心来。
这样简陋的营寨,在他眼里就是漏洞百出。
“如何?我没骗您吧,上将军。”
一旁的二凤揶揄道。
此时二人在亲卫的陪同下,站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坡地,观察匈奴人的营地情况。
蒙恬清了清嗓子,感慨道:
“末将以为,匈奴储君出行,会有不同。”
蒙恬以前虽然和匈奴人交过手,但没怎么见识过他们的营寨。
那些人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如今一看,就这样的营寨,拔营时候恐怕连一个时辰都不用。
驾着高车就窜走了。
难怪他们总是追不上。
二凤轻笑一声。
这些人不盖城池,你以为是他们不想吗?
那是因为不会,更是因为不能!
没有可耕地,缺少高热量、耐储的淀粉类食物。
不迁徙,他们就会饿死。
真以为所有草原人都吃得起牛羊?那是贵族们的食物!
对普通穷人来说,他们的牛羊相当于汉人的土地。
是生产资料。
牛羊活着可以源源不断产奶。
一旦牛羊死了,生路就断了。
“储君也一样,不用担心!”二凤十分自信。
蒙恬劝道:
“切不可轻敌。
“听斥候回报说,冒顿虽然只带了五千人,可还有1万大军在不到百里的距离策应。”
蒙恬说得这些,二凤当然了解。
他点头安慰道:
“放心吧。”
等匈奴人安顿好,双方互派使者,最后约定各带百名亲卫,于中间地点见面。
还互派使者在对方营帐门口监督。
因为秦人先到这里,匈奴人怕路上有诈。
来来回回在去会盟的路上检查了三遍才放心。
总之,这五里路走得很慢。
骑马一炷香的路程硬是让双方走了两三个时辰。
到正午时分,双方才算是正式见面。
冒顿一身紫色织锦做成的华丽衣袍,中间穿插着金丝银线织成的纹样。
日光照着,更显华贵。
头发披散着,耳边编了几根细辫,与其余的发混在一起。
辫尾处缀着金珠。
额上系着皮抹额,抹额正中一块青金石,磨得平整,四周镶银,压着眉心。
他的外袍领子和袖子处,缝上了一圈油光水滑的貂毛。
是罕见的紫色皮毛,衣服的颜色相得益彰。
草原上风有些大,冒顿眯着眼睛站在那里。
他身边站着几个彪形大汉,身着皮甲,腰挎短刀,全副武装。
一脸横肉的壮汉一看就不好惹。
二凤比这群匈奴人来的更早。
他端坐在祭坛旁边的位置上,蒙恬着甲跪坐在他身后。
苏力德、林胡首领以及朔风营的几个将官们都坐在下首处。
其他亲卫们守护在一边。
正午的太阳毒辣。
二凤已经用上了华盖,遮住阳光。
冒顿心中不忿。
这里本应该是他们匈奴人的草场。
这个人却从容地坐在这里等着他过来,就像是等候客人上门的主人一样。
冒顿今天为了会盟,特地穿了华贵的紫色衣袍。
要知道紫色染料罕见,这个颜色的织锦更是价值连城。
反观眼前这人,玄黑色云纹深衣,头戴一顶镶嵌着玉石的不起眼小冠。
就像个普通秦国贵族,怎么看都不像是富庶的中原王子。
偏偏他的神色太从容了,丝毫没有面见强敌的紧张感。
他正在和身边的将军有说有笑,连那几个匈奴人也跟着在笑。
注意到冒顿的到来,这些人纷纷转身。
冒顿这才看到他们的正脸。
在场的匈奴人他竟然都认识。
除了他那个蠢弟弟,竟然还有他许久未见的苏力德阿兄。
至于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林胡首领,则直接被他忽略了。
冒顿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察罕像正常人那样坐在那里,没有绳索捆缚。
甚至他的面前还摆放着果品糕点。
冒顿冷笑,这个蠢货,都这样了还不知道逃走。
让匈奴王庭花费大代价救他回去。
冒顿内心不平,想当初他被送去当质子,九死一生。
怎么轮到察罕这个蠢货,待遇还优渥起来?!
冒顿带领手下人走了过去,行礼道:
“大秦王子在上,冒顿初次谒见。
“舍弟无状,多扰贵邦。
“今彼既至,会盟之礼,可否遂行?”
冒顿知道,谁先开口,谁就处于弱势地位。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
对方握着人质,此地距离长城太近。
他也嚣张不起来。
二凤笑道:
“匈奴冒顿之名,如雷贯耳。
“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这倒不算是客套话。
冒顿单于在匈奴历史上赫赫威名。
他趁着中原战乱之际,统一北方草原,兵锋直指大汉。
如果没有他,匈奴这个连文字都没有的民族,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