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延海北侧山中,隐藏着一队大秦商贾。
此时众人面上无一不是焦急之色。
一个半大的少年被他们围在中间。
灌婴俯身跪趴在地上,一只耳朵贴近地面。
周围的人全部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害怕发出杂音,干扰灌婴的判断。
半晌,灌婴才站起身。
黥贾赶紧迎上来,问道:
“如何?”
灌婴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确实是大军出动。
“刚才的动静,可能是已经交上手了!”
十几日前,他们在此地发现一股匈奴军队,数量有两千余人。
灌婴当即作出决定,商队众人就地隐藏,寻找战机。
同时,他们还小心地控制着和对方的距离。
既不会被对方发现,又不会让对方脱离自己的视线。
这是非常困难的。
因为他们携带的物资多以牛羊马匹为主。
隐藏不便。
好在山林面积广大。
他们沿着大山的走向,把大部分牲畜往西侧林子里转移。
倒是相安无事了几天。
就在两天前,异变突生。
有一支人数众多的匈奴军队也到了此处。
军队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头。
这支军队竟然直接在居延海附近扎下了营。
同时他们还分兵朝北侧的山林进发。
吓得商队众人都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
好在这些人并没有进入林子。
只派出斥候在山谷两侧的树林简单搜索了一番,便顺着山谷径直往北行军了。
商队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这下灌婴等人便变成北、东、南三面被围的状态。
而且南侧的大军离他们非常近,随时可能发现他们的行踪。
更要命的是,他们驻扎在居延海附近,直接切断了商队众人的水源。
商队储水倒是够他们几人喝,可那些牲畜便倒了霉。
于是便有人心生退意。
可是灌婴不想退。
他当时侦查时明确听到对方提到了大秦。
如今在此地增兵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他劝众人道:
“匈奴陈重兵于此,其志必在诛我大秦将士。
“能带兵深入此地者,非长公子而谁?
“请诸君思之,若不是公子,此商队安能存乎?
“今明知贼人不利于公子,吾等岂能望风而逃?!”
灌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犹豫了。
他们这些人,原本都是边地谪戍之人,甚至还有一些是刑徒囚犯。
长公子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不仅能够建功,摆脱劳役之苦,还能和千里之外的家人通信!
如此大恩,怎能不报!
如今公子有难,他们若是坐视不理,良心难安!
黥贾挥舞拳头捶打胸口,率先表态:
“公子恩重,此正吾等效死之时也!”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众人达成一致意见,潜伏在此,暗中观察。
牲畜难免对他们造成拖累。
灌婴让人驱赶羊群马匹往更西的山林里行进,脱离商队,寻找水源,避开交战区。
以免大量牲畜因缺水引发骚动,暴露商队众人。
牛群被他留下了二三十头,用山间溪水养着。
只是这水量着实有限,随时有断流的风险。
众人更是不敢休息,轮流值哨,小心谨慎,避免被斥候发现。
如此又过了两日。
今日忽然大地震动,整个山林飞禽走兽都被惊扰!
连他们的牛都明显躁动不已。
灌婴立刻趴到地上,侧头附耳听了起来。
其他人立刻围了过来,关切地看着。
秦人是普遍征兵制。
这些人都受过军事训练。
他们知道军队有一类人,专门用这种手段进行侦查。
等灌婴站起身,众人立刻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灌婴直接说出自己观察到的结果:
“蹄声渐远,大军已离此地,朝东去了。”
灌婴皱了皱眉,说出自己的猜测:
“蹄声连绵两刻有余,保守估计,胡骑当不下万数。”
周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众人心凉了半截。
没想到敌军人数竟如此之多!
--------
入夜,咸阳宫。
嬴政已经入睡。
却被宫人唤醒。
“何事?!”
始皇帝语气极为不悦。
半夜把自己从床上薅起来,准没有什么好事!
他一边起床,让宫人服侍自己穿衣,一边问道。
宫人弯腰答道:
“回陛下,奉常和太史令求见。”
太史令?
嬴政皱眉,怎么会是他,太史令很少会主动求见!
太史令是奉常的属官。
主要职责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以及执掌记事等。
包括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记录异常天象。
推算和颁行颛顼历,指导全国的农时和重大政治活动的时间。
以及掌管国家的图书典籍和记载史事。
太史令胡毋敬,出身并不显赫,最初是栎阳狱吏。
但他凭借自身刻苦好学,积攒了丰厚的学识。
因为能博识古今文字,最终被提拔至朝中,担任太史令。
他和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一起,对文字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规范。
创立笔画更为简省、形体更为匀圆整齐的官方标准字体——小篆。
他编写的《博学篇》与李斯的《仓颉篇》、赵高的《爰历篇》一起,被嬴政钦定为全国通用的识字范本和书写标准,供官吏和学子临摹学习。
嬴政穿戴好,走进议政的大殿。
奉常和太史令二人一见始皇帝陛下入内,立刻跪下稽首。
“说吧,半夜把朕叫醒,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二人对视一眼。
奉常知道陛下的脾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
“荧惑星异动,恐有大灾!”
嬴政托着腮,皱眉沉思,他问胡毋敬道:
“太史令,此异象何解?”
胡毋敬说道:
“荧惑为孛,外则理兵,内则理政。”
“其属火,主杀伐。
“而今逆行,非吉兆也。
“此谓天罚之气,积而不散,久将临于其野。
“而今,荧惑守心,大凶!”
嬴政听完沉默半晌。
冷哼一声。
“你接着说!”
胡毋敬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荧惑犯心,战不胜,外国大将斗死。
“火犯心,天子王者绝嗣。
“火舍心,大人振旅,天下兵。
“若色不明,有丧。
“荧惑守心,大人易政,主去其宫。
“或曰……”
胡毋敬嘴唇颤抖着,不敢往下说了。
始皇帝的声音冷冷响起:
“继续!”
胡毋敬身子俯趴的更低了,恨不得贴到地上,才颤抖着说出那两个字:
“主亡……”
呵~
嬴政轻笑了一声。
荧惑留守的位置,如果在心宿附近,则预示战争将失利。
征战在外的将领会因争斗而死。
如果直接冲犯心宿,则意味着天子或王者会断绝后嗣。
当它停留在心宿区域时,预示着朝廷将调动军队,天下会兴起战事。
如果此时星光晦暗不明,则会有丧事发生。
荧惑守心,预示着政权更迭,君主会离开宫室,比如失位或者迁都。
嬴政可不是认命的人!
一个天象而已,就想让他死?!
天命?!
可笑!
旋即他忽然意识到胡毋敬中间说的话:
“于战不利?”
“是!”
嬴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疯狂地开始在自己的桌案上翻找起来!
一卷又一卷的文书被他抓到手中,快速打开,又扔到一边。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大殿上只剩下嬴政翻卷竹简的声音。
奉常和太史令长跪不起。
听到这个惊天秘密的宫人侍者更是一个个脑袋低垂,恨不得原地消失。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很快,嬴政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他仔细看着文书上的内容和日期。
蒙恬和扶苏已经出高阙塞一旬有余!
“荧惑守心,于嗣君何如?”
嬴政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镇定,明显带上了急切。
胡毋敬怔愣一下,回道:
“心宿三星,象天子、太子、庶子,是为枢要之所。
“荧惑守心,于嗣君至为不祥!
“色赤如血,则嗣君将死于兵祸;
“芒角四射,则储贰之位必启内战;
“光耀不定,忽明忽暗,则新君见幽,生死莫知;
“白气环之,则外戚擅朝,绝继统之序!”
嬴政不自觉身体前倾,追问道:
“荧惑现今如何,可有异色?!”
胡毋敬回道:
“暂无。”
始皇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坐回到席垫上。
还好,还好。
人没事就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
一场小败已经无法撼动如今的大秦。
可要是扶苏有个三长两短……
就算将匈奴单于挫骨扬灰,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可有化解之法?”
胡毋敬看了一眼奉常。
奉常那个老狐狸不发一言,得罪人的话是半句也不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
“景公惧,召司星子韦问焉。
“子韦曰:‘可移祸于相。’
“公曰:‘相,吾手足也。’
“曰:‘可移于民。’
“公曰:‘民者,君之本也。’
“曰:‘可移于岁。’
“公曰:‘岁歉民饥,吾将谁君?’
“子韦再拜曰:‘天高而听卑。君三出善言,荧惑必徙。’已而果徙三舍。
“今或亦可以德化之。”
胡毋敬巧妙的回答了始皇帝的问题,又没有得罪两位丞相。
荧惑守心,化解之道有三种。
将其移给丞相、百姓或者移给天时。
胡毋敬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移给丞相,意味着丞相要以身替之。
凡人之躯,承担天罚,唯有一死。
始皇帝又沉默了。
胡毋敬提到宋景公,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劝告自己以德禳灾,不要因为天象异常,牵连更多人。
当年吕不韦修《吕氏春秋》,记载过宋景公的事迹,并且大加赞赏。
那时候,嬴政对这个案例的真实性深表怀疑。
吕不韦却说,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应对手段。
他曾说:
“天行有常,非人所能为也。
“君行有度,乃人所可持也。
“灾异既昭,万民共睹,黔首必惧!
“人主修明德政,正身以率下,应之以实,则民心归附。
“虽有咎征,然奸邪无所乘,社稷可固矣。
“故善御国者,不恃天而恃德,不避谤而弭谤!”
始皇帝终是什么都没说,挥退堂下二人。
那可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吩咐左右:
“去,宣二位丞相入宫!”
同时他拿起毛笔在竹简上书写:
“诏令骑兵都尉扶苏即刻回咸阳,不得有误!”
写完,始皇帝仍觉得很不安。
此时扶苏深入匈奴腹地,诏令能不能按时传达还未可知呢!
若是战事胶着,甚至大军败亡……
扶苏就算是想回来,也回不来!
嬴政咬咬牙,又拿出一支空白简牍,写道:
“制诏王离:
“即日起,限十日之内,率十万众出高阙塞,西向以进,迎上将军蒙恬、骑兵都尉扶苏。”
写罢,始皇帝放下笔,问左右道:
“丞相还没来吗?!”
左右回道:
“二位丞相已经在路上了。”
始皇帝站起身,急切地在屋子里踱步。
上年纪之后本来就觉少,如今被奉常他们这么一打搅,更是半点睡意也无。
不多时,李斯和冯去疾齐齐而至。
二人听说出现了荧惑守心这一天象,大惊失色。
他们都是博学之人,自然知道这一天象代表着什么。
二人纷纷跪地不起。
他们请求陛下将灾祸转移到自己身上。
两个人还谦虚地你推我辞,被始皇帝无情打断。
“止!
“天道幽远,禳祷虚妄,皆未足信。
“术士妄言耳!
“岂可因不验之说,自折股肱?!”
陛下几句话就给事情定了调,让两位老臣感动得眼泪汪汪。
只是他们的眼泪没持续多久,就被吓得憋了回去。
“陛下,仓促用兵,乃大忌也!”
冯去疾知道始皇帝要十日内发兵十万,简直是眼前一黑。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以前七国争霸,国土面积小。
也甚少有十日发兵的。
从决定打仗,到实际出兵,中间还有好多准备工作呢!
文书下达就不说了。
从咸阳到边境,昼夜兼程,也要三日以上。
人员马匹,粮草军械,哪个调运起来不需要时间!
长城一线虽然守军多,但防线长。
贸然将驻守的戍卒都调走了,守备必然空虚。
万一匈奴人是声东击西怎么办?!
守军兵力需要重新调度,平衡分配。
十日?!
怕是连人员集结都完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