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和三川郡连接的驰道边上。
二凤正坐在树荫下纳凉。
卫暮直接下拜,吞吞吐吐道:
“公子,小人……”
他不知如何开口。
公子毕竟不是皇帝,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你想留在濮阳?”
二凤问道。
这个时候来求自己,只可能是为了这件事。
卫暮闻言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摇了摇头。
“小人有自知之明。”
就他这个卫君之子的身份,留在濮阳,就算长公子首肯,其他人也免不了会多想。
陛下那里就是绕不过的槛,更不要说还在野王的亲属们。
要是知道他在濮阳任职,他家胆小的父亲怕是会吓出个好歹。
树荫下蚊虫不少。
二凤把亲卫都撵走了,只能自己拿着蒲草扇摇啊摇。
卫暮赶紧起身,上前一步接过扇子,为二凤打扇。
二凤斜着瞟了这小子一眼。
还挺上道。
他满意点头,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卫暮,郡县之利,汝知之乎?”
“小人愚钝,敢请公子指教。”
卫暮哪敢乱说啊,他这个敏感的身份,说多错多。
公子或许不在意,可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二凤笑道:
“郡县之吏,以功劳、才能、考核之绩来升迁,破世卿世禄之旧制。
“故庶士得进身,而百官有良材。
“若是从前,君纵承卫君之位,不过守濮阳一邑耳。
“而今,子若有才,可为郡守,乃至丞相!
“统天下四十八郡!”
一个濮阳算什么,眼光要放的长远!
年轻人就该有野心!
二凤十分不地道的给卫暮画大饼,让昔日的贵族继承人成为郡县制的拥趸。
忽然想起来还在居延奋斗的林胡和兰氏,二凤补充道:
“或许,以后不止48郡。
“郡县愈增,所辖愈广。
“朝廷用士愈多,然则何从而取之?!”
卫暮忽然眼睛一亮。
郡县制下,朝廷必然需要大量官员去完成陛下的志向。
而在如今的时代,教育是非常稀缺的资源。
他们这些曾经的六国贵族未必没有机会!
只是……
据卫暮所知,现在的咸阳对他们,十分提防甚至是敌视!
只有长公子,有这个心胸!
若他能取代那位就好了……
!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卫暮瞬间收敛心神。
轻轻摇着手中的蒲草扇,再不敢东想西想!
二凤不知道自己手下都脑补了些什么。
不然一定会似笑非笑夸一句,有眼光。
他继续说道: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简拔高官将军,必先使其历练于下。
“盖尝处下位,深知民苦,洞晓兵势,故临政能断,将兵有方。
“此世卿世禄之制所不及也。”
陈胜吴广在起义时的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也正是战国时期人才阶层流动性高的证明。
在军功爵制下,不论出身高低,皆有往上跃迁的可能。
最高等级的彻侯就不说了,次一级的伦侯中,有很多人连姓氏都没有。
这些平民在秦统一六国的战争中,一跃成为大秦顶级贵族。
比如朔风营现在的统领,昌武侯成,就是军功爵受益者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出身反倒不被看重。
只要卫暮表现出对秦廷的拥护,二凤觉得始皇帝不会介意树立一个政治典型。
就像当初留下卫国一样。
二凤笑道:
“今汝欲留濮阳,踏实为民,此可嘉也。何因出身而自惭乎?”
卫暮立刻正色,他抱着扇子,后退一步,跪地行礼:
“小人受教,谢公子垂训!”
二凤没有再多说什么。
现在缺乏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卫暮入仕的契机。
同一时间的咸阳宫。
嬴政也在为这个问题苦恼。
他一边看着东郡发来的奏报,一边和李斯商议。
“丞相,东郡陨石之案已结。
“然其所遗祸患,未可止也!
“此事所露短阙甚多,东郡尉、郡守乃至濮阳令,皆当更易。
“卿有何人可任者乎?”
李斯回禀道:
“郡守郡尉人选还需再斟酌一番。
“倒是濮阳令……
“长公子举荐了一个人。”
嬴政听说扶苏居然破天荒举荐了个人,不由侧目。
并且扶苏还不是私下直接跟他进言,而是走了官方渠道。
嬴政直视着李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嗯?
“谁?!”
李斯弯腰回道:
“卫暮。”
始皇帝在脑海中思索一阵,确定自己对此人毫无印象。
只听李斯继续回道:
“乃是卫君角的长子。”
嬴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卿谓何人?!!”
卫君角,是自己想的那个卫君角么?
嬴政心里无名火蹭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真想撬开扶苏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点什么东西啊?!
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卫君整个家族都搬到野王。
扶苏可倒好。
居然举荐卫君的儿子去管理濮阳!!
这和驱使豺狼去牧羊有什么区别!
更可怕的是,扶苏竟然直接堂而皇之公开保举。
他难道不知道律令中的保举连坐制吗?!
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
如果卫暮有任何违法乱纪行为,扶苏也要承担相同的惩罚。
更可怕的是,卫暮如果反叛,扶苏也要以谋反罪论处!
这和公开把把柄送到政敌手中有什么区别!
先私下里跟自己通个气不好吗?!
始皇帝气呼呼。
陛下的反应全在李斯的预料之中。
李斯老神在在。
总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劳心费神。
看吧,这就是您看重的继承人,总搞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事实上,从上次始皇帝让王葭主持内廷事宜,这些陛下的心腹们便有所猜测。
像赵高就没打算坐以待毙。
虽然应对手段也没掀起多大波澜就是了。
李斯和赵高不同。
他身居高位。
几个儿子和女儿都和大秦宗室联姻。
说句大不敬的话,谁当下一任皇帝对他们家族其实影响不大。
他更担心的是,如今的大秦能不能长久地走下去。
李斯收到长子李由的家书。
其中竟然流露出想要主动交好长公子的意思。
这还是在一个多月以前,扶苏没有到达东郡的时候。
他那会儿的心情也和始皇帝现在差不多。
对儿子的骚操作恨得咬牙切齿,又奈何鞭长莫及,不能直接上家法!
一个人生闷气。
以他们李家现在的权势,根本不需要在立储问题上站队!
后来,李斯收到廷尉转呈的东郡刑狱文书。
其中扶苏关于律令的论述让他眼前一亮。
对扶苏的成见改观了不少。
只要长公子不再固守分封旧礼,还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斯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这种想法如昙花一现,很快又被另一份文书打破。
是关于东郡后续安抚工作的建议书。
扶苏保举昌武侯任东郡郡尉。
这也罢了。
昌武侯虽然地方治理经验尚有欠缺,但到底爵位在这里摆着。
足以服众。
可这推荐的另一个人他就看不懂了。
居然是卫君角的长子。
李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直接压下了这封举荐信。
今日始皇帝刚好提及此事。
李斯顺水推舟,把长公子的提议告知陛下。
他憋了好久。
这种让人无语的事情,李斯需要找人分担!
长公子的事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操心,他也是好大年纪的人了。
如果不是身份不允许,李斯都想哭求陛下:
你看他,你倒是管管他啊!
有一个这样的储君,李斯都觉得自己会短寿。
始皇帝沉默了半晌,才对李斯说道:
“扶苏的文书呢?呈给朕!”
李斯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木牍,恭敬地上呈给陛下。
这枚木牍他已经随身携带好几天了。
始皇帝看了李斯一眼,对他随身携带文书的奇怪举动并没有发表质疑。
他接过木牍,开始阅读。
始皇帝大致扫了一眼,掐头去尾,只读了中间最重要的部分。
“卫暮者,故卫君角之子也。
“以其先世所承,于濮阳素负名望。
“此次东郡陨石之变,暮实有大功。
“彼不习武事,然当臣为贼寇所困之际,暮奋不顾身,力卫于臣,有古君子之风。
“暮以其人望,劝谕乡绅,皆自首请罪,遂使一方底定,兵不血刃。
“观其出身与才器,堪任濮阳之令。
“臣请陛下擢用之,旌其功,励其行,亦足以安六国旧族之心。”
嬴政看完,陷入沉思。
不顾性命相救?
若是如此,扶苏愿意保举也说得通了。
可这孩子难道就不能跟自己私下说明吗?
非要堂而皇之?
除非……
始皇帝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黑如锅底。
扶苏联合儒生博士倒也罢了,他竟然还对六国旧贵族施行怀柔政策?!
公开拉拢六国故旧?!
朕才是他的父亲啊!
嬴政直接把手上的木牍倒扣在桌子上,竟是一个字都不愿再看。
“这件事朕知晓了。”
始皇帝把李斯撵走。
保举建议也石沉大海。
二凤公开插手人事任免其实是一步冒险的试探。
始皇帝任用王葭管理内宫。
这件事情,二凤已经通过家书知晓。
老实说他当时和始皇帝建议放宫女出宫,不过是想要吸引火力。
以当时的气氛,二凤怀疑始皇帝打算问罪王葭。
所以他直接借由九原宫人安置问题,将话题引回始皇帝自己身上。
建议始皇帝放多余的宫女出宫。
减少宫廷开支,促进人口增长。
他并不相信始皇帝真的会采纳。
可始皇帝不仅采纳了,还用王葭主持这件事。
这就十分微妙了。
难道历史上嬴政真的已经属意扶苏为储君?
忽然的天降馅饼让二凤晕晕乎乎。
为了避免会错意,二凤决定试探。
作为储君,当然少不了自己的势力。
甚至君主会亲自帮储君搭建自己的人才班底。
二凤前世没少干这事。
为了不太过厚此薄彼,他也捎带手帮了其他儿子。
最终让青雀生了不该有的野望。
这都是血泪教训。
二凤不仅对东郡的人事任免提出自己的看法。
还保举了身为卫君之子的卫暮。
自己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
地方上48个郡,也仅有贫瘠的九原勉强算是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和储君的规格差得太多。
如果始皇帝真的有意立储,那对自己的建议不仅不会排斥,还会乐见其成。
如今的大秦,内部最大的威胁就是旧贵族的反扑。
重用卫暮就是给他们一个信号。
只要他们不乱搞事情,秦廷并不排斥让他们参与帝国的治理。
打开人才的上升通道。
并不因为旧贵族的身份而歧视他们。
这样就能有效分化这些旧贵族。
将其中一部分人拉到秦廷这边。
秦国从长城到大海,这样广大的国土,又施行郡县制的体制。
急需擅长治理国家的贤吏良才。
二凤站在曾经的帝王视角去思考问题,不曾想,一不小心踩了陛下的雷区。
经历过嫪毐之变的始皇帝,即使是亲儿子,也不敢轻信!
咸阳没有动静。
二凤也不在意。
没有动静,恰恰说明所谓立储,不过是误判罢了。
二凤和他的车队在驰道之上缓缓而行。
因为东郡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也没什么要务,众人的心情都很放松。
时值正午,天气炎热。
二凤吩咐众人修整,待到下午太阳西斜再行进。
虽然在大秦境内行动,但亲卫们身负保护公子的任务。
再加上之前在东郡遇到的那次刺杀事件,所有人都不敢大意。
全都老老实实穿着甲。
犊事后复盘,若是当时他们去魏恪家里祭拜时放松警惕,没有穿甲……
那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
可在炎热的夏天,穿着甲对身心都是巨大的折磨。
好在公子体谅他们。
正午之后就不再行进了。
长公子走下车,站在一面高耸的夯土墙面前出神。
还上手扣了扣。
犊有些好奇。
虽然荒郊野岭冒出来两堵墙有点奇怪,但他也不觉得这墙有什么好看的。
他问道:
“公子,此墙有何异?”
二凤笑道:
“尔知此墙何用乎?”
犊摇摇头。
朝廷修驰道,将这墙断成两节。
显然已经废弃了,破破烂烂无人修缮,他也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
总不能是防盗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