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她做了周密的布局。
她故意领着扶苏从回廊里穿过。
在回廊里挂满灯盏,照的这里灯火通明。
而池塘边光线昏暗。
他们走在回廊里看不见池塘边的情况。
但池塘的人能轻松看到回廊的人影,又有树木阻隔看不真切。
为了让卫暮对四周警惕心下降。
她还将卫暮席上的酒水换成容易醉人的烈酒。
总之,事情和她预料的一样顺利。
卫暮被她堵在树丛中。
可是她没想到,扶苏居然这么敢说!
公主现在骑虎难下。
听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她再想保持中立,也不可能了。
要么,向陛下告密。
要么,彻底上扶苏的贼船!
不须片刻,公主便做出决断。
宗室的皇女公子,政治利益和诉求其实是一致的。
陛下对她们十分苛刻。
别看他们看着身份高贵,实际并没有从中获得实质的利益。
天下一统,本来应该是盖世之功。
宗室却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很多人对此不满。
不过公主并不关心。
这些和她这个外嫁的公主又有多少关系?
她嫁给李由。
能做到夫妻和睦,成功拴住丈夫的心,让其为大秦当牛做马,她身为公主的政治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向陛下告密并不明智。
公主只要按兵不动,陛下就不会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
可她告密,必然会得罪扶苏,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扶苏作为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得罪他不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人都天生存在侥幸心理。
公主把心一横。
迅速做出选择。
扶苏既然要疯,那她就陪他一起疯!
公主站到扶苏身前,双手抓住长公子两侧的胳膊,狠狠摇晃。
她愤怒道:
“去年大朝之事,兄尽忘之乎?!
“抑九原之风霜寒威,犹未足令兄醒寤耶?!”
好家伙,这真是亲兄妹。
一个扯开自己的伤口,一个拼命往伤口上撒盐!
卫暮已经疼的无以复加,眼眶都红了。
如果不是怕惊动说话的二人,他真想放声大哭!
二凤听到这话却陷入沉思。
回九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按照历史原有轨迹,沙丘之后,车队由井陉抵九原。
故意绕了一大圈,逼死扶苏之后,才敢发丧。
到时候,他带着朔风营去给“始皇帝”请罪,那画面想想就很带感。
二凤在回九原和咸阳监国之间摇摆。
他半天都没有回应,面上表情阴晴不定。
公主还以为自己用力过猛,说话太伤人,赶紧急切找补道:
“幸赖陛下顾念父子之恩,召兄自九原还。
“请兄切毋复蹈前辙!”
二凤不语。
妹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顾念父子亲情?
或许也有,
可更多的,恐怕是为了防止自己在九原割据一方。
九原地理位置特殊。
是大秦的边境重镇,还临近和大秦关系恶劣的匈奴。
九原离咸阳这个政治中心并不远。
九原一失,上郡和北地都会受影响。
同为游牧民族的义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分!
一旦与匈奴开战,国内的钱粮物,都要往九原聚拢,以力保边境不失。
如果自己为了更大的话语权,频繁挑衅匈奴,挑起边境战争,那对现在的大秦无异于雪上加霜。
始皇帝或许正是担心这点才把二凤调回咸阳。
二凤觉得冤枉。
他一直都在小心控制战争的规模和时间。
这种程度的战争烈度,比五十万人南征可差太多了!
是始皇帝自己不放心,要调动十万大军,怎么能怪他呢!
二凤看向远方,目光停留在一池盛开的荷花之上。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连他天可汗在和始皇帝斗法时都要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踩雷。
扶苏那个菜鸟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难怪,始皇帝对他这么多儿子都看不上。
聪明人无法共情普通人的愚蠢。
更何况嬴政这个政治怪物!
棘手!
听到这首诗,公主简直头大如斗。
怎么办,自己说话太重,把兄长惹伤心了。
竟然连诗经都搬出来!
谁不知道,扶苏的名字是陛下翻了《诗经》取得。
这首诗是以一个女子的口吻讲述一场约会。
山上有茂盛的扶苏树,池里有美丽的荷花。
没见到心中的美男子子都,却碰见你这个小狂徒。
一句正话反说的嗔怪,却将内心的雀跃和欢喜表达的淋漓尽致。
大概极为契合始皇帝当时的心情。
当了母亲就懂了。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总是皱巴巴丑丑的。
和心中幻想着的粉雕玉琢的样子相去甚远。
她儿子刚出生时,她也是一边嫌弃吐槽 ,一边小心地将孩子拥入怀中。
公主轻轻拍了拍二凤的小臂,安慰道:
“兄长莫要多想。
“陛下日理万机,心怀社稷,难免疾言厉色。
“至于卫暮去留,愿兄慎之又慎。
“此处风大,兄又饮了不少酒,快回去吧,别着了风寒。”
公主果断决定终止此次对话。
对话的目的已经达到。
在事情变得更棘手之前,赶紧结束。
溜了溜了。
二凤应了一声,跟着公主一起离开。
他知道公主是好意,可他并不打算采纳这个建议。
或许东郡的事情正是一个契机。
让始皇帝看到六国旧吏的可用之处。
不需要一棍子打死。
正因为有卫暮帮助,陨石事件才能顺利解决。
不然那些乡绅如何处置,难道全部杀尽吗?!
杀人容易,诛心却难。
二人离开了许久,树丛中才有动静。
卫暮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一名侍者看出他的异样,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卫暮摆了摆手,只让侍者替他给酒宴的众人告了个假。
得到消息的公主总算松了口气。
卫暮在原地逗留的时间大大超过她的预计!
再没有消息,席宴的众人该起疑心了。
二凤听到侍者传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酒宴结束。
李由家内室。
公主去掉首饰钗环,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她托着脑袋呆坐在桌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由在她对面坐下,抚了抚妻子如瀑的长发,问道:
“何故如此?今日谈话如何?”
公主发出仰天长啸,唉声叹气。
她两只胳膊伸直摊在桌子上,下巴挨着桌案,脑袋埋进两只胳膊之间。
她不敢去看李由,瓮声瓮气道:
“夫君,吾,吾今日行了一件蠢事!”
李由警惕起来。
他家小妻子向来骄傲,没理还要争三分。
这样老老实实道歉,肯定不是小事。
公主一五一十把今天和扶苏谈话的所有细节都告知李由。
得知公主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站队长公子,李由也忍不住一阵头疼。
李由夫妻确实更倾向于选择长公子。
不然也就不会插手卫暮的事情。
父亲当然会保持中立。
陛下是他的伯乐。
把他从吕不韦府上的普通客卿一步步提拔成为大秦丞相。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由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可这自己偷偷想,和表现出来让人知晓,性质完全不同。
如果长公子只是有感而发倒也罢了。
若是故意为之……
那这份心机,真是可怕!
事已至此,李由只能安慰妻子:
“思之无益,日后行事宜倍加慎之!”
公主依旧瘫在桌子上,显然没有被安慰到。
李由捏了捏公主的脸颊,笑道:
“又不是塌天之祸。
“且天若崩,自有高者当之。”
公主闻言,这才坐直身体抬头。
她跪坐在桌案边,李由在她身旁站着。
让她由不得仰视眼前的男人,调侃道:
“夫君实高大也。”
妻子的恭维让李由很受用。
他也没忘了正事,询问今天卫暮的情况。
公主摇头,卫暮回去之后就没动静。
这时候,有侍女敲门。
“公主,卫暮求见三川郡守。”
夫妻对视一眼,成了!
李由起身快步朝屋外走去,临出门还不忘交代道:
“无需等我。”
虽然已经宵禁,但李由作为一郡的最高长官,是有权签发传验的。
不过也需按照正常流程。
除了盖章,签发之后还要留档。
把工作拖到明天显然不是李由的风格。
他要去府衙走一趟。
卫暮这个时间点见他,只可能是这一件事。
第二日,长公子一早起来,就得到这个噩耗。
卫暮居然留书一封,连夜不知所踪!
犊焦急道:
“公子,未获其人。其室竟空无一物,唯得书一封。”
犊将书信递给长公子。
这是一个纸质信封,在开口处还用了泥封。
“暮顿首拜别公子,谨奉书于公子足下:
“小人本野王衰门之后。
“公子不以其鄙陋,亲驾临顾,召某从行于东郡,使某得申其素志。
“小人感戴恩私,涕泗交下,由是妄生攀附之念,冀获权位,以逞抱负。
“此小人之狂愚,自忘其本也。
“公子念旧,不忍弃绝;
“小人复腼颜依栖,冀近枢要,实深愧怍。
“昨夕深自刻责,幡然改图,恐累公子清望,决意退归。
“臣将返野王,静候驱策。
“异日倘蒙公子不弃,有可以效犬马之劳者,小人虽赴汤蹈火,不敢辞也。
“临书惴惴。
“暮稽首再拜。”
二凤看完,气不打一处来。
“惴惴?!”
“嘭”地一下将信拍在桌子上。
“吾看他走得很潇洒嘛!!”
犊转身,提着剑就气势汹汹往门外冲:
“末将去把他抓回来!”
“站住!”
二凤叫住犊,冷哼道:
“彼意决矣,强留之何为?!”
人家铁了心要走,还抓什么抓!
回野王也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犊不甘心转身,意图再劝:
“公子!”
二凤眉毛一扬,犊也立刻噤声。
“去取火烛来。”
二凤的话音未落。
魏起已经拿着火折子走了进来,还拿着一个空香炉。
二凤将信件放在火折子下面,不一会儿,信纸都化为灰烬。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
犊问道:
“郡守那边……”
卫暮偷偷离开,李由肯定知情。
他却没有告知公子!
这可不止是行个方便这么简单。
甚至卫暮突然不告而别,都和对方脱不了干系。
犊摩拳擦掌,甚至有要去兴师问罪的意思。
魏起一个眼神制止了犊接下来要说的话。
轻轻对他摇摇头。
二凤就像是没听出来犊话语里的杀气一样,回道:
“不用惊动公主和郡守。
“想必他们昨天夜晚一定没睡好觉。”
公主夫妻确实是到后半夜才睡。
确认卫暮已经出了洛阳城,他俩才敢合眼。
二凤没有去追究责任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卫暮的反常表现和那夫妻俩脱不了干系。
可他们会如此做,恰恰说明他们已经把扶苏当成了自己人。
就像昨天公主劝二凤一样,卫暮那边可能也有人去做思想工作。
从始皇帝的个人情感来说,带卫暮回咸阳确实是一步险棋。
但从一个成熟帝王的角度,不仅应该善待卫暮,甚至应该对他委以重用!
把他树立成一个标杆。
就像是自己前世对待阿史那思摩一样。
李由夫妻会这样做,症结根源在始皇帝身上!
二凤连马车也不坐了,直接骑马上路。
他急着回咸阳找始皇帝算账!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当初明知道郑国的间谍身份,还敢任用他!
如今怎么越活越胆小了!
他要是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太长,磨磨唧唧,等进咸阳气都消了!
长公子刚起身。
公主和李由收到消息也一起起身。
他们穿戴整齐,坐在堂中,等着长公子来兴师问罪,甚至准备好了应对之词。
没想到扶苏没来。
他不仅没来找麻烦,连拜别也没有,就离开了。
在主人家借宿,没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这对于贵族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公主苦笑了一下:“这是气我们自作主张?”
李由安慰道:“他好歹让家仆给咱们传了话。”
什么话?
让我们少操心,多睡一会儿?!
你确定这是传话,不是挖苦?
“不善慰人,可缄其口!”公主没好气白了李由一眼。
离开洛阳,扶苏的车队速度越来越快。
他甚至调整行进时间,按照强行军的标准行进。
其他人都见怪不怪。
这对他们小菜一碟。
就是陈平夫妻遭了大罪。
腰酸背痛,又有苦不敢言。
好在卫暮的马车宽敞舒适。
即使保持快速行驶,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从周朝定鼎就传承下来的大家族,技术积累也不是那些新贵可以比拟的。
卫暮自己跑了,还不忘把车夫留给陈平。
车夫道:“大人令小人送公至咸阳,乃还。”
陈平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