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西行，道路变得蜿蜒崎岖，逐渐进入崤山与黄河之间的狭窄河谷。
经过新安与渑池，穿过漫长的崤山道，翻过地势险要的函谷关，一路西行。
这条东方道，是咸阳往东最主要的干道之一。
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
一路绿意相伴，风景宜人。
进入七月（颛顼历）。
虽然已经立秋，但天气依旧炎热。
众人仍然清早行路，过了正午就休息。
翻过潼关，渡过黄河，沿着渭水南岸继续前进，便能到达咸阳。
渭水通体浑浊，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气势磅礴。
众人一口气翻山越岭，进入关中腹地。
其他人还好，陈平夫妻确实难再坚持了。
二凤放慢行进速度，计划前往下一个驿站休整。
他问道：
“前为何地？”
魏起看了看手上的羊皮地图，确认之后说道：
“前已至平舒城。”
平舒城本来是一座临河的古城，
但因为渭水常年冲刷，城垣已经有一半塌陷入水。
形成城枕渭滨，半破沦水的奇景。
城的主体虽然残破，但其南面依然紧邻交通要道。
这也是平舒尚没有完全荒废的原因。
它现在只是宁秦县下辖的一个乡。
众人进入平舒城。
亲卫队人数众多，在驿站领了补给之后，就在城外驻扎。
只有二凤领着陈平几人住进了驿站。
经过半日休整，陈平和张氏气色好多了。
夏日的白天很长，吃完晚饭，二凤还不想休息。
他准备前往马厩看看自己坐骑的情况。
还没靠近马厩就听到里面有两个人的讨论声：
“动作快点，驿站中又来了一位君侯。”
那人不以为然：
“啥贵人能比长公子还尊贵？让他等着！”
二凤一听二人提及自己，下意识放缓脚步，跟着他的犊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谈话声继续。
先前说话的那个人急切说道：
“那人是郑国来的客卿，要去咸阳面见陛下。
“他着急走，计划连夜出发。
“快点，给他的马喂上水和饲料，别耽误了贵人的大事。
“人家或许比不上长公子，但收拾你我，就是抬抬手的事。”
另一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犊立刻不乐意了，什么人也敢插他们的队！
他们家长公子有多爱马，他可是知道的。
要是为了旁人，对长公子的马敷衍了事，犊第一个不同意！
犊长腿一迈就要往里冲，二凤拦住了他。
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始皇36年发生的大事之一，沉璧复返事件。
史记中记载：
“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
“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
“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
有人拿着玉璧，交给使者，并预言今年祖龙死。
这块玉璧也大有来头。
秦始皇28年，始皇帝南巡，乘船在长江上行进。
穿越洞庭湖前往湘山准备祭祀。
途经湘山祠时遭遇猛烈的大风，险些翻船。
慌乱中，他便将这块玉璧投入江中，用以祭拜水神，祈求风浪平息。
而这枚已经沉到长江的玉璧出现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身上，以佐证其山鬼的身份。
二凤他们现在刚好在平舒道。
他忍不住皱眉，不会这么巧吧！
以往读史书时，二凤便对这段记载存疑。
他从不信有什么山鬼。
多半是有人借鬼神之名，行不可告人之事。
“山鬼”选在晚上出现，当然是因为夜晚视线昏暗，不易被其他人察觉。
平舒道附近岔路多，易于脱身。
那枚沉璧，或许是碰巧被附近渔民打捞上来。
更可能是故意仿造的赝品。
若是前者，“山鬼”背后应是六国故旧，意在动摇大秦根基。
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陛下随身玉佩的形制，少府必有详细记录，甚至本就出自宗室之手。
如此看来，这个事件甚至可能是大秦内部高层的谋划——
目的只有一个：逼始皇帝立储。
这个传话的人，身份也很奇怪。
正常人可没机会见到始皇帝。
如果是使节，随行人数必不会少。
不可能抓不住一个突然出现的老者。
如果是信使邮人，必然是有紧急文书传递。
他们不会乘车，而是快马加鞭。
轻骑快马，常人也追不上。
如果是客卿，那这个故事就说得通了。
只是，什么客卿需要日夜兼程赶路？
总之很可疑。
很可能是“山鬼”的共犯之一。
二凤决定试探一番。
他对犊说道：
“你去给那位先生递个拜帖，就说我要见他。”
犊挠了挠脑袋。
他不明白，为什么长公子忽然想见这个人。
要是魏起在这儿能给他解惑就好了。
虽然不懂，但是犊老老实实去执行。
二凤折返，回到自己的住处等待客人上门。
不一会儿，犊便领着一个瘦高瘦高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人穿着一件月白色曲裾深衣，衣服干净整洁。
虽然没有爵位，但显然生活条件并不拮据。
“小人邓桓，谒见公子。”
二凤笑道：
“闻驿有大才，吾心慕之，敢请一见。
“叨扰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这人还没有进入咸阳，不算是正式的客卿。
但能拿到邀请函，获得面见始皇帝的机会，已经是成功一半了。
称其为大才，也不失当。
邓桓再拜，客气道：
“长公子过誉，小人愧不敢当。
“某不过赖先人之余荫，因时会，欲往咸阳谋事耳。”
二凤立刻抓住重点，问道：
“哦？不知先生祖上何人？”
邓桓惭愧道：
“先祖邓析，非显者也。唯恐辱及尊听。”
二凤一僵。
邓析？他一时还真没想起来是谁。
二凤看向坐在一边的陈平，陈平立刻秒懂。
他开口接话，赞赏道：
“邓析私铸刑书于竹，导民以讼。
“驷歂虽诛其身，而竟用其法。
“此亦可称奇士矣。”
二凤当即抽了抽嘴角，想起来邓析的记载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恶补很多春秋战国的历史，看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文献。
也注意到许多以前没注意过的名士。
这个邓析就是其中之一。
在春秋之前，法律一直是少数贵族垄断的“秘密法”。
即国家的律令细节不让普通百姓知晓。
统治阶层践行着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的司法信条。
他们刻意保持法律的神秘感，以此来维持百姓心理上的畏惧，并借此获得自由裁量的巨大权力。
当时的统治阶级认为，百姓一旦知晓法律，就会去钻空子。
争相琢磨如何逃避制裁，反而会变得肆无忌惮，社会再无畏惧。
如果百姓遇事只知“引法条”而不看“贵族脸色”，将使尊卑贵贱的秩序荡然无存。
进入春秋之后，这种思想受到了很大的挑战。
当时的代表人物，郑国改革家子产则主张——
法必公开，明白易知。
他认为法律公开，就能够终结贵族凭借喜好断案的混乱现状，为社会提供统一的准则。
同时法律是双刃剑，不仅规范百姓，也制约权贵，使执法者不敢肆意妄为。
当时的郑国工商业发达，商人阶层崛起。公开法律能保护他们的权益，以促进社会经济的发展。
他不仅提出主张，还是个实干派。
他制定国家法典，并且把律令铸在了大鼎之上，并放置在王宫门口，向全体国民公开。
如果说子产只是法律的公开者，那邓析就是比子产更激进的践行者。
因为青铜鼎鼎身笨重，铸在其上的律令也难以传播。
邓析选用更简便的竹简，将法律向大众普及。
他对子产公布的“刑鼎法”仍不满意，于是私家编纂了一套更详尽的成文法，称为《竹刑》。
甚至提出“不法先王，不是礼义”的主张。
邓析坚决反对以周礼为准则，认为法律必须适应现实。
不仅如此，他还开办了私人的法律学堂，传授诉讼技巧，收取学费。
鼓励民众诉讼。
算是“讼师”的鼻祖。
邓析的行为挑战了官方对法律的解释权，危害贵族利益，必然为当时的贵族所不容。
他鼓动平民议政，将法律从贵族专利变为平民武器。
在审判中又施展诡辩术，导致社会舆论失控、民口欢哗的乱局，这让执政者无法忍受。
他被郑国执政官杀害，但他的《竹刑》因为符合当时的潮流而被官方正式使用。
邓析算是名家和法家思想的先驱。
其最受争议的行为，莫过于“赎尸诡论”。
郑国一场大水过后，河里出现了一具富人的尸体。
一个穷人在打捞起尸体后，向死者家属索要高额的“赎尸费”，但因要价太高，双方陷入了僵局。
陷入僵局的双方先后找到了当时郑国最有名的“大状”邓析。
邓析对富人家属说：不用担心。这具尸体除了你，还能卖给谁呢？拖下去，他自然会降价。
而也对捞尸者说：别着急。死者家属除了找你买，难道还能找别人买？拖下去，他们自然会涨价。
邓析这番话，使其陷入了“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的争议漩涡。
这样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到底是谁把他的后人推荐给了始皇帝！
邓析的行事作风放到当今的大秦，死一百次都够了！
显然邓桓对先祖在士人中的风评也是略知一二的。
二凤在陈平的提醒中想起了这人是谁，他实在是无法违心说出夸奖溢美之词。
于是客气道：
“先生继邓公辩察之才耶？”
邓析算是名家先驱人物，以犀利口才和精密逻辑而闻名。
但如果邓析只是以名家弟子的身份觐见始皇帝，那他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二凤可以断言，追求实用主义的始皇帝对什么名实之辩不感兴趣。
邓桓摇头，坦然道：
“小人不擅长诡辩之术。”
二凤挑眉：“先生何所长？”
邓桓说道：“吾善宣法于庶民。”
二凤点头，这倒是符合当今秦国的需求。
他没忘记自己请邓桓的目的，不动声色问道：
“先生果秦之所急也。
“未知谁为识者，知公有经世之才，辟君出耶？”
邓桓对“沉璧复返”事件的内情知道多少，不太确定。
但是他的推荐人，有很大嫌疑。
二凤表面上赞叹这人有眼光，实际在不动声色打听这人的身份。
邓桓犹豫片刻才说道：
“建成侯与小人素厚，故荐某来。侯已为小人进言于陛下。”
建成侯？
宗室的人？
赵亥死后，他的儿子承袭了建成侯的爵位。
算是宗室中少有的高爵者。
他掺和这事儿干嘛！
二凤面上不显，回道：
“原来如此。”
他热情邀请道：
“未料君乃建成侯座上客。
“扶苏亦将西行至咸阳，既与先生同路，何不偕行？”
拉着人一起走，万一真有什么“山鬼”，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邓桓诚惶诚恐连连推辞道：
“陛下召某，某不敢有须臾迁延，昼夜兼行，唯恐失期。
“行役迫促，困顿已甚。
“若与公子同途，势必使公子亦如某之劳，风尘不暇，无由休息。”
二凤微笑：
“无妨！能与先生同行，虽劳不辞。”
邓桓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和扶苏一起走。
但长公子什么身份！
公子都已经这么客气的邀请，他如果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
二凤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似得，善解人意道：
“若足下实以为难，扶苏亦不强也。
“愿足下觐见顺遂，得见知于陛下。”
邓桓显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许多。
他行礼道：
“承君吉言。能与君相逢于此，实天赐厚福也。”
二凤但笑不语，惊喜还是惊吓，谁又能说得准呢？
邓桓离开。
犊愤而怒声道：
“好个不识好歹之徒！”
什么东西！
长公子两次诚心邀请，都敢拂逆公子的心意！
这还没见到陛下呢！
就以为自己是权臣了，可以不将别人放在眼里了？！
二凤被拒绝倒是丝毫不生气，他问陈平道：
“子意何如？”
陈平说道：
“甚为可疑！
“彼欲仕，必求名利。可随公子，此天赐之机，彼安肯失之？”
陈平推己及人。
他想见到长公子还需要精心计算，百般谋划，才能成功。
此人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不珍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