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开心地搓了搓手。
这么大的好事,嬴琮这小子居然只字未提!
嬴政在众人身上扫视,没想到扶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获得半数支持了。
“廷尉,卿何解?”
廷尉和长公子素无交集,但他对长公子在东郡的做法颇为欣赏。
既维护了律法的尊严,又让执法有温度。
能让东郡百姓心甘情愿服从律令,而不是敢怒不敢言。
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
廷尉说道:
“臣本无预立储君之议。
“然长公子于东郡平魏恪、周巿之乱,法理人情两得其平,既肃国典之威,又恤黔首之苦。
“臣虽居廷尉,自愧远不逮也。由是心生敬仰。”
这个评价就非常高了。
不是赞同扶苏为储君,而是把扶苏当成自己的榜样。
李斯听到这也点点头。
当初传回的文书他也看了。
书吏在其中一字不落地记载了扶苏的言行。
其关于律令是什么和为什么要遵守律令的论述堪称精彩至极。
连这段爰书的字迹,停顿处都比别的字要多。
足可见当初记载这些内容的书吏心中的不平静。
始皇帝沉默。
这些重臣中但凡和扶苏有交集的都被他俘获了。
他的眼神在剩下的几位重臣中徘徊,目光停留在宗正身上。
这位向来爱说教的长辈,应该没这么好说话吧?
宗正见陛下的目光终于看向自己,激动地清了清嗓子。
他负责宗族事务。
陛下冷落宗族,宗正也很有自知之明,很少参与国家政事的讨论。
这次立储,终于轮到他发挥了。
太子不仅是国家储君,更是宗族的宗子。
未来一族的兴旺繁荣都系在他身上。
宗正不等陛下的主动询问,便上前一步开口道:
“长公子沉稳厚重,诚信知礼,仁德威严,文武兼修,乃是宗子的不二人选。”
即使还没有成为太子,就能照顾到宗族的利益。
以后成为储君,他们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
宗正不知道长公子讲的关于三家分晋的谏言,不然高低得跳起来给长公子喝个彩!
始皇帝听到宗正那一大长串形容词,明显脸色黑了黑。
他还担心扶苏继任太子,众臣不服呢!
给扶苏造势?
完全是多此一举!
再这样下去,九卿全都沦陷了。
该轮到他警惕了,这些重臣们是不是要改换门庭架空他这个皇帝?!
宗正还在慷慨陈词,滔滔不绝夸着扶苏和嬴琮,完全没注意到始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在宗正看来,等扶苏当上太子,他儿子就离九卿的位置不远了。
咳咳——
丞相重重清了清嗓子。
宗正年纪大,德高望重,又是陛下的长辈。
他们这些大臣平日都是捧着、敬着。
纵容了宗正说话不喜欢看别人脸色的坏毛病。
除了陛下,宗正谁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说到兴头上,宗正竟然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忘记抬头看看王座上的陛下。
李斯看不下去,狠狠咳嗽着出言提醒。
宗正这才意识到,他好像有点啰嗦,悻悻闭上嘴。
始皇帝面无表情冷冷道:
“丞相何乃咳?莫不是贪凉感染风寒?
“左右奉养,何以至此?莫若削减用冰三成。”
李斯真想跪地大呼冤枉。
但还是老老实实行礼:
“老臣谢陛下体恤。”
被罚了,还要谢恩,李斯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笑容重新回到始皇帝的脸上,他关心道:
“丞相乃朕之肱骨,万望保重身体。”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
李斯赶紧说了一箩筐谢恩的话。
嬴政轻哼一声,不看他了。
他转头面带笑容看着宗正,也不说话。
宗正低下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默默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默默当个旁听的吃瓜群众。
嬴政这才放过他,转头看向其余众卿。
现在就剩卫尉和奉常没有表态。
嬴政正准备试探卫尉的态度。
就听奉常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此时议储不合时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奉常身上。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国家祭祀,地位尊崇,可以说是九卿之首。
听到他出言反对,连陛下的眼神都冷了下来。
奉常不管其他人的眼光,自顾自说道:
“陛下,岂忘荧惑之象犹未终乎?!”
“望气者数言于臣:东南天子气日炽。
“若行厌胜,须陛下亟出巡狩,以真龙之气镇之。
“今陛下困于荧惑,不利于行。
“天象凶险,不应于此时立嗣。
“况且……
“嗣子分天子之气。今东南未靖,而陛下已损。臣恐野龙难制,国祚焉可久乎?!”
这就危言耸听,上升到国祚长短上了?!
偏偏谁也不能忤逆天意,没人能承受这个后果。
嬴政不发一言,整个人气压都低沉的厉害。
众臣都能看出,虽然陛下是询问他们的意见,但他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立公子扶苏。
始皇帝心情确实不太好。
他之前从胡毋敬那里得知荧惑天象再有二十天就会结束,这才急不可耐地与臣子们商议立储事宜。
商议准备都需要花时间,等荧惑结束,正好可以举行仪式。
这样算算,等这些都忙完就到九月份。
到时候开完大朝会,让扶苏监国,自己就可以放心巡游。
向来讲求效率的始皇帝,将一切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现在奉常竟然说,立储会分走他的龙气?!
这是嬴政始料未及的。
“一派胡言!”
老宗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将拐杖杵到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好久没参加廷议,竟然让别人这样蒙蔽陛下?!
宗正大声道:
“国祚之续,在顺天应人。
“立嗣者,宗法之正、固本之谋,堂堂阳道也,岂厌胜鄙术所能拟哉?”
宗正义正辞严驳斥奉常。
奉常皱了皱眉。
他最擅长的是国家祭祀,礼仪教化。
就像宗正说的,厌胜术只是小道,是阴诡之道。
奉常原本也不擅长,但陛下迷信此道。
奉常为了与时俱进,在厌胜术上下了一番苦功。
他积极向手下的方士虚心学习,还请教博士中善于此道者。
奉常可以自信地说,于厌胜一道,不比那些望气士差!
原本他以为宗正要质疑他的专业,他还打算对质一番。
谁知道宗正直接把厌胜一道全打死了。
奉常这就不怕了。
有本事你去劝陛下,让他不要迷信厌胜修仙!
宗正捶胸顿足。
他早就说过,那些客卿都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哪有他们这些宗亲可靠。
客卿们为了自己的私利,蒙蔽陛下,甚至不惜损害秦国的权益。
陛下偏偏不听。
这些方士拿厌胜术混淆视听,甚至还制造焦虑!
宗正十分严肃,对始皇帝说道:
“陛下莫非不相信老朽所说?!
“陛下难道忘了,大秦宗室亦是人才辈出。
“昔年严君十分精通风水堪舆一道,他不仅参与了咸阳的选址和建设,还着书立说。
“其撰写的《青乌经》一书,系统地讲述了其擅长的风水堪舆理论。
“这些书简现在还保留在宗族的书库里。”
宗正说的这个人是严君樗里疾。
严君不仅是惠文王嬴驷的弟弟,更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一生出将入相,辅佐过三代秦王,凭借其足智多谋,被秦人誉为“智囊”,是秦国霸业的股肱之臣。
严君既是优秀的军事家和政治家,同时还极其擅长寻龙找穴的风水堪舆之术。
厌胜(yā shèng)术,是一种通过某种手段来“压制”或影响人、事、物的巫术。
风水学讲求通过选择或调整人与环境之间“气”的流动,以促进健康财富和运势。
而厌胜术可以看做风水学中具备极强针对性的局部干预手段。
它通常通过制作象征物、符咒、口诀等隐秘行为实施,属于“微观干预”。
但在始皇帝这儿,厌胜术被放大到影响国运的“大型镇压工程”,也就是传说中的“斩龙脉”。
始皇帝是怎么做的呢?
最直接的是物理破坏。
风水理论认为,山为“龙身”,水为“龙血”。
始皇帝通过引水改道和凿山断脉,相当于给“龙”放血斩腰。
比如在金陵凿穿方山,引“龙藏浦”河水改道。
物理破坏之外,还要从精神层面进行打击。
通过贬低地名与放置镇物来强化压制效果。
把“金陵”改名为“秣陵”。“秣”是牲口的草料,此举意在将帝王之城贬低为养马场,羞辱其气运。
除此之外,他还以自身作为“行走的镇物”巡游四方。
他命令术士指出“天子气”的方位,然后自己以“真龙天子”之身亲自东游,用自己至尊的“现实王气”,去物理压制和冲散地理上的“潜在王气”。
也就有了奉常之前说的问题,担心陛下的真龙龙气有损,难以镇压新生的天子气。
这在宗正看来简直胡说八道!
宗正铿锵有力说道:
“立储非惟无害于厌胜,反有大益。
“其一,储君之势,亦天子之一体也。
“厌胜之术,在镇压外敌;立储之制,在定己血脉、固内势。
“譬若大将攻城,岂以分兵于副将而自疑乎?分合得宜,则军乃固,战愈强。
“其二,国祚传序有常,则天子之气愈凝愈强。
“立储,就是把陛下个人的气,通过血脉与宗法,扩成“大秦嬴氏”的气。
“此代际之续,较陛下孤阳独运,力厚多矣。
“第三,臣听闻,天子之气,无承嗣,亦不会自消也。而溢于民间。
“故立储乃塞漏之法,非分气之术也!”
嬴政听完陷入长久的沉思。
宗正更是没好气瞪视奉常。
奉常在位多年,宗正相信他没有那个胆子敢蒙蔽陛下。
那就只可能是奉常也被手下之人蒙蔽了。
可奉常也不想想,就是不提厌胜术,只按照正常逻辑思考:
陛下通过东巡这种大型、持续的仪式进行厌胜,需要极高的权力稳定性来保障。
如果太子的位子一直空着,全国上下会人心浮动,权力斗争会消耗陛下的精力。
陛下需要把精力分散到处理继承人的问题上,那么对东南之气的压制就会中断或减弱。
这么自然而然的道理,奉常怎么会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
宗正不能理解。
奉常也被宗正有理有据的论述震慑住了。
宗正平常很少参与廷议。
即使是参与廷议,也甚少说话。
大臣之间的勾心斗角他一般也是冷眼旁观。
即使发表观点也多是以势压人,很少像这样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地反驳别人。
宗正从厌胜术角度驳斥奉常,以魔法打败魔法。
这让奉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他之前学的厌胜之法都是有心人让他学习的谬论?!
奉常也不是傻子。
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多少有些手段。
此时他已经知道,他大概率是被人蒙骗了。
难怪他在学厌胜术的时候总有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清理他的一亩三分地,奉常面上却没有丝毫表现。
面对皇帝,他不能表现出心虚。
奉常继续自己刚才的论述。
可却说不出什么足以驳斥宗正的论据。
嬴政心中很快做出判断。
他征询两位丞相的意见,尤其是对于奉常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李斯和冯去疾都是法吏出身。
和儒家敬鬼神而远之不同,法家更加务实,是彻底无神论派。
李斯直言不讳道:
“昔赵国攻燕,燕国伐赵,皆凿龟数策,其兆曰‘大吉’,然卒不果。
“故曰:龟策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
李斯这段话来源于同门师兄弟韩非的着作。
后面还有一句:
“然而恃之,愚莫大焉!”
李斯照顾陛下的颜面,没有直接说出来。
但是作为读《韩非子》“韦编三绝”的始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后面这句话呢?
李斯接着说道:
“臣以为:鬼神非实有,皆系人心中忧惧之所托也。
“国之兴亡,在于人事,非由天命。
“若朝政清明,民心自定,鬼神何以作祟?
“今有人假借虚无之谈,挠陛下之明断,动摇人主威权,其心当诛!”
丞相发威,一张嘴把奉常和宗正都打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