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适应太子的身份,二凤开始投入日常工作。
这几日,他和宗正一直在着手核查宗室账册籍书及登记皇帝私人财产珍宝的少内籍。
很快宗正就有了发现。
他激动道:
“太子,视此!此载庄襄王……”
“咳…咳咳……”
二凤显然对这个称呼极不适应。
不是自己挣来的太子,当着不放心。
他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宗正,此事未决,切勿以此称呼吾。”
宗正不在意道:
“陛下已决意立公子为太子。
“今虽未布诏天下,然其事已定。
“且此间唯臣与公子二人,如此称呼,无伤也。”
二凤谦虚推辞。
低调,低调!
宗正从善如流改口,他指着一卷书简说道:
“公子,此载庄襄王为太子时,华阳夫人尝赐其一玉佩。
“谷纹有异,正是陛下投水之璧也。”
然后宗正又翻出另一卷书简。
这是宗室妇籍,上面记载着华阳夫人大婚时候的嫁妆礼单。
其中一项写着:
“无瑕白玉璧一对,其一谷纹有异。”
宗正不愧是常年掌管宗族事务的老手。
事实证明,只要宗正想查,宗族的事务很少有能瞒过他眼睛的。
别看他年纪非常大了,但手下养了一大批能臣干吏。
他们将相应信息归类誊抄。
宗正只需简单对比,很快找到其中的联系,然后按图索骥找出籍册中记载的原文。
通过这样将信息相互串联,得出结论,始皇帝投水的那块玉璧,原本是一对。
成对的玉璧一般玉质、形状、大小都极为相似。
有一点不一样就会在登记时大书特书。
这两块玉只有谷纹处存在一点不同。
而谷纹异常的这一块,到了始皇帝手中。
“另一块呢?”二凤问道。
“请许老臣寻之。”宗正应道。
二人有些兴奋。
他们已经离真相一步之遥了。
宗正看着手中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他趴在桌子上,凑近纸张仔细查看,眼神一遍一遍在纸上来回扫视。
随后他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霍然抬头盯着二凤,目光中甚至有愤愤之色。
二凤被他看得不明所以:
“看…看我作甚?!”
宗正也不理二凤,站起身弯腰在盛放籍册的大木箱里翻找着竹简。
他从竹简山中扒拉出两卷竹简。
二凤顺着宗正的目光看去。
其中一卷中,上面作了泥封,似乎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至于另一卷……
竹简外侧的卷首处,竟然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宗正没有解释,打开属于长公子的竹简,指着其中一枚,上面赫然写着:
“扶苏公子赐楚美人玉璧一枚。”
二凤也吃了一惊,居然是灯下黑?!
连他也牵涉其中?!
额,虽然是扶苏干的,但这个黑锅他要背啊!
宗正继续在大木箱里扒拉。
不一会儿宗正面前堆了四五个竹简,全部呈现打开的状态。
二凤嘴角抽了抽,说道:
“宗正,您直接说结论吧,我挺得住!”
宗正说道:
“臣按籍册所载考之:
“华阳夫人所藏之另一璧,赠…”
他说到这儿,语气明显顿了顿,放缓声音:
“赠予先王后,以充嫁资。”
“后此璧入长公子府,公子又赐楚美人。楚美人旋将其携归母家。”
这一对玉璧阴差阳错,一块在始皇帝手里,一块在先王后手里。
后来王后离世,她的嫁妆财产都转移到了扶苏这儿。
二凤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扶苏的记忆里,有很多缺失和空白。
尤其是关于楚美人的。
二凤从记忆中的片段只知道楚美人是官奴出身。
但连魏起都知道楚美人是昭氏家族的人,扶苏不可能对楚美人的底细一无所知。
二凤不相信生于帝王之家的公子,会随随便便按照自己的喜好胡作非为。
扶苏宠幸楚美人或许本身就是某种政治信号。
就像扶苏从一开始就信任并重用魏起,真的只是巧合吗?!
二凤拿起桌案上的竹简开始翻阅。
其中关于楚美人的记载确实是官奴。
可按照她的籍贯信息再去核实她的家庭出身,只要有耐心,就不难发现她和昭氏的关系。
而将宗室的物品带回娘家,又是玉璧这种贵重财产,籍册和县廷爰书都会记载。
秦吏一丝不苟的办事态度和文书工作流程事事留痕的工作习惯,让这件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昭氏。
二凤说道:
“今可令昭氏出其璧。倘不能出,则其中必有所隐!”
如果他们拿不出来,就说明这块玉大概率变成了山鬼手里的那块!
宗正显然对昭氏一族的情况了解更多。
他叹息道:
“昭氏族长之妻芈芷,昔与先王后甚睦……”
二凤正色道:
“法不避亲。虽贵必罚。”
然而,二凤并不知道,他很快就要后悔自己说这句话了。
另一边,昭氏一族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长公子仍然是大门紧闭,不愿意见任何人。
只有一箱又一箱的籍册被搬进扶苏居住的客舍。
昭衍夫妻俩知道,他们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将家里的仆从们能遣散的全部遣散掉。
芈芷正在整理府中全部的财产账册。
土地田产这些不动产全部悄悄被她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宗室贵族。
但她售卖的数量太大,且全部要求用贵金属或者珠宝交易,一时间并不能全部出手。
为了避免惹人注意,这些动作全部在私下里进行。
敲门声响起。
昭仲承推门而入。
“母亲,您叫我吗?”
芈芷停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儿子身后,将房间大门紧闭。
而后芈芷拉过二儿子,小声对他说道:
“吾反复思之,如今事情已经败露。按照秦律,诛灭三族。
“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带上妻儿,以及你兄长家的两个孩子,离开咸阳!”
“出内史,至南阳,直接往南走,过了长江,你们就安全了。
“然后向东到九江郡。
“番县县令吴芮,欠我一个恩情。
“你私下里拿着这个信物去找他,据实已告,他会帮忙的。
“到时候你们隐姓埋名过新的生活,不要想着复仇,好好活下去。”
芈夫人语速极快的交代着后事。
她从自己头发上拔出一个发簪。
发簪通体黄铜打造,样式极为简单,看起来就是一块长方形的铜片。
这枚发簪极为朴素,和母亲的财富地位极不匹配。
但却是母亲最经常戴的首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