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昭仲承记事起,母亲一直都是淡然的,宠辱不惊的。
他还从没有见过母亲如此惶惶不安的样子。
他手里握着母亲塞给他的黄铜簪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亲,事情当真不可挽回了吗?”
芈夫人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她从桌案后面的架子上,取过一个匣子,塞到儿子怀里。
“这些你带上。
“传验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你们就离开。”
想了想,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记住,出门在外,财不可外露!”
匣子个头不大,入手的分量却格外沉。
压得昭仲承险些没有抱住。
他好奇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竟然是整齐码放着的一个个金饼。
昭仲承将匣子放到桌案上,拉起母亲的手,坚定道: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芈夫人回握住儿子的手,叹道:
“我和你父亲目标太大根本走不了。
“你兄长也一样,在咸阳城中太多人认识他。”
芈夫人嘴唇紧紧抿着。
她不是不想让大儿子走,可她无能为力。
走不掉是一方面。
但更重要的是,她深知大儿子的脾性。
如果知道她和昭衍被秦廷杀死,昭伯临不仅不会隐姓埋名逃走,他反而会飞蛾扑火复仇。
那她的一番布置就全白费了!
死太容易了,难的是活着,苟且偷安地活着。
母子二人在抱头痛哭。
房间外却站着一个身影,正是昭仲承的弟弟昭叔言。
连日来的家族气氛让他心绪不宁。
他原本只是来找母亲打听了一下事情的进展情况,没成想仲兄比他早来一步。
原本他都已经准备掉头走了,却发现仲兄进入房间之后,房门立刻嘎吱一声关上。
这下立刻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昭叔言悄悄站在房间门口。
房间内二人说话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可就在这微弱的声音中,他清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只听芈夫人说道:
“叔言暂时走不了,你们兄弟一起目标太大。
“你先走,后续我再做安排。”
第二天清晨,昭仲承带着家眷和几个忠心的仆人,离开府邸。
他们乘坐的马车装饰简单,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
府里忽然少了很多人,变得冷清许多。
昭叔言知道,仲兄已经带着家眷离开。
他却始终没有等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好像父母已经把他遗忘了一样。
他悄悄去找父亲。
一进父亲书房,昭叔言就跪地不起,言辞恳切道:
“父亲,孩儿也想离开雍城。”
昭衍闻言大怒,他居高临下呵斥道:
“尔为庶出,族中所给供养,不比你两个兄长差。
“今族中小有风浪,你不思与家族同舟共济,还想着独自逃跑!”
昭叔言心中憋着一口气。
还说什么小有风浪?!
要真只是小风浪,怎么会让仲兄离开,还带走孩子们呢?!
兄长的命是命,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
家族之中主支和分支地位不同。
昭叔言从小就被教育着,要帮衬兄长,服务家族。
长期以来他就像是个边缘人一样,在族中甚至没有自己说话的权利!
此刻,昭叔言死死咬着牙,心中的不甘和委屈仿佛要冲破胸口。
他们做那些掉脑袋的事,甚至连知会他一声都没有。
现在出了事,却想让他和家族一起分担。
他凭什么和其他人一起死?!
犯罪的又不是他!
昭叔言生平第一次反驳父亲说的话:
“如果真是小波折,仲兄怎么会逃走?
“我看是家族将亡,父亲要拉我为家族陪葬吧!”
啪——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昭叔言的脸上。
昭叔言捂着脸,怨恨地瞪视着父亲。
昭衍指着昭叔言,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命令昭叔言在书房罚跪,不到正午不能起来。
下午,昭叔言趁其他人不注意,溜出家族。
逃出雍城无望,他只有一条路能保命。
主动告发父亲和兄长的罪行!
为了不惊动家里人,昭叔言独身一人走到县衙。
雍城令按照正常流程接待他。
可真到了要出卖家族的时候,内心的挣扎和纠结让他变得支支吾吾,无法把背叛的话说出来。
昭叔言跪在堂下,他先是自报家门,然后语无伦次说道:
“我要告发我的父亲。”
雍城令是知道昭氏一族情况的。
这是建成侯的姻亲。
建成侯作为宗室现在唯一一位伦侯,在雍城可算是称霸一方的势力。
雍城令还知道,最近长公子和父亲在查的案子就与昭氏有关。
听父亲的意思,这个案子中间还多有曲折。
连长公子自己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牵连进去。
雍城令看了一眼还在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他生害怕昭叔言说出什么危险言论危害到长公子的声誉。
他赶紧打断昭叔言的话头,厉声道:
“子告父母,臣妾告主,非公室告,勿听!
“而行告,告者罪。”
这条律令意思是说子女控告父母,奴仆控告主人,这种属于家务事,官府是不受理的。
如果子女执意控告,那他就要自己承担罪责。
昭叔言还想说什么:
“县令,我父亲他……”
雍城令继续说道:
“本县令已言之:子以父为讼,奴婢以主为讼,皆非公室之告,法所不治。”
“父于族中尽力甚多,不可胜数。尔等得全,实仰父母。即父加笞于子,法弗问也。”
雍城令指了指昭叔言的脸颊,一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样子。
饶是已经过了几个时辰,昭叔言的巴掌印还没有退却,反而肿了起来。
昭叔言闻言捂着自己的脸,低下头,不再解释。
秦律设置这条律令是为了维护家长在家庭中的权威,使其能自行管理家族事务,减轻政府的负担。
同时也符合亲亲相隐的人性需求。
但这条律令并不适用于危害皇权或公共权力的犯罪行为。
雍城令就是利用昭叔言不熟悉律令的信息差,来堵他的话。
当然这招只能用在他没有说出父亲的罪行之前。
好在这一招非常管用。
昭叔言本来到官府告发,就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经过雍城令这一打岔,昭叔言彻底失去了告密的勇气。
他面如死灰,沉默地跪在地上,仿佛已经无声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昭叔言离开了县衙,失魂落魄的在雍城的街道上走着。
恰好遇到在城内巡逻的赵成。
赵成客气道:“适暮食时遇叔言兄,诚有缘也。不若吾兄共食?”
其实以赵成的职级,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巡逻的。
但奈何最近赵高和长公子都在雍城呢。
只有自己亲下基层,才能发现机会!
眼前这个昭叔言一个人从县衙的方向过来,也没有乘车。
一看就是有故事!
赵成岂能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