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核心的辅臣共有三位,师、保、傅。
而至秦国时,虽然还保留了太子保一职,但其作用基本被太子傅替代。
因此太子师和太子傅的人选就至关重要。
嬴驷为太子时,触犯律令,就是由当时的太子师和太子傅代为受刑。
面对嬴政的询问,李斯却沉默了。
首先,他不能选择和他一个阵营或者关系密切的官员。
甚至,他最好选择一个和他利益不一致的人互相掣肘,如此才能让始皇帝放心。
不然太子师和太子傅一条心,万一撺掇太子屠龙上位怎么办?
始皇帝必然不会任由这种情况发生!
可他已经是一人之下,总领整个大秦的行政事务,九卿都可以算作他的下属和故旧。
还有一个人选,郎中令蒙毅。
秦国虽然太尉空悬,但军中威望最高的莫过于上将军蒙恬了。
蒙恬和自己在对待匈奴的问题上存在很大的分歧。
他也是自己丞相人选的有力竞争者。
选蒙毅显然符合始皇帝的用人要求。
可李斯本能不想推荐蒙毅。
因为他压不住!
蒙氏兄弟的份量太重。
蒙恬又远比自己年富力强,未来无限可期。
自己儿子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差蒙恬太远了。
早早把蒙氏兄弟和扶苏绑一起,等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强劲的竞争对手。
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斯思来想去,决定从宗室入手,他说道:
“依秦旧制,师保多出宗室。
“太原郡守赵婴,治郡有年,考课最优,当升迁中央。
“恰逢内史久病,已不堪政,称病告归,其位虚悬。
“赵婴其人仁厚守正,心思缜密,外柔内刚,谋断果决,堪为太子师。”
嬴政手指轻点桌面,喃喃道:
“赵婴……”
李斯倒是确实给他提了个好人选。
赵婴是自己的侄子,也是宗室里最难得的出色人才。
饶是自己有心打压宗室,赵婴还是在其中脱颖而出。
他是赵亥之后的宗室第一人。
这些年担任太原守一直没有什么差错。
要知道太原郡内守着太行山,山高林密,盗匪横行,多的是易守难攻的险要关隘。
井陉、晋阳都是重要的战略要地。
同时又一边临近关东产粮大郡,一边连着边塞,承担重要的粮食转运任务。
秦赵两国自庄襄王开始就频繁的在太原地区交战,当地民众反秦思想严重。
嬴政即位之初,这里还发生了严重的反叛,需要动兵平定。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感念白起对秦国的巨大贡献与所受冤屈,同时也是为了震慑太原郡的不安分之人,他将白起的后人封在太原郡。
但太原郡的乱象,在赵婴继承太原郡守以来,发生了改变。
太原郡仿佛不再是随时能将帝国烫伤的开水,也不再咕嘟咕嘟的冒泡。
赵婴利用北方蒙恬重兵布防的心理威慑,压住了反叛势力。
然后他开始润物细无声的治理地方,民众也安定下来。
太原郡变成了秦国郡县制推行的样板。
嬴政点头认可了李斯的提议:
“确实是个好人选。”
二凤在养伤时,始皇帝也没闲着。
他给自己太子搭建了一整套完整的班底。
太子傅丞相李斯,负责太子政务和品德的教导。
太子师内史赵婴,除了传授知识外,还负责日常监督和劝谏。
其他东宫属官,始皇帝尊重现有长公子府的团队,没有做过多调整。
连通过严苛考核的卫暮都被放进太子府,担任中庶子,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唯有一点,蒙氏、王氏、冯氏,这些军功家族没有在太子属官里获得职位。
二凤得知始皇帝的安排,只翻了个白眼,一点也没意外。
他这边的这些武官,大多是底层出身,在军队里影响有限。
现在始皇帝牢牢握着军权,就算支持太子的法吏再位高权重,没有军队也是白搭。
太子再盛宠,也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二凤也不慌,太子嘛,要什么兵权。
反正老爹执意要去东巡,这些东西早晚都是自己的。
他看似豁达,实则是没招了。
大秦军队可不是当年的大唐,他在军队的威信可没那么高。
他要是敢再来一次玄武门,别说能不能成功,就是成功了,能不能顺利完成政权过渡还不一定呢。
他可是知道,当年秦朝覆灭,中原打生打死。
赵佗那个阴狡之辈,手握50万大军,就是窝在南越一动不动。
若是秦廷真的动荡,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忠于大秦呢!
二凤彻底躺平,任由始皇帝随便折腾。
他的伤已经好了,又成了演武场的常客。
可他的陪练对手只有王葭和嬴琮。
没有一个能让他酣畅淋漓打一场的。
二凤可算是体会到当初王离为什么死活不愿意和王葭对练了。
被禁足的皇子不能随便联络外臣,但是可以给皇帝上书。
于是,长公子的书信轰炸让始皇帝不堪其扰,烦不胜烦。
他大手一挥,将二凤的亲卫都调了回去。
二凤每天就是练武、读书、练字、赏乐,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咸阳下起蒙蒙细雨,一场秋雨带走了夏季的闷热,似乎连人心里的烦躁都少了许多。
距离咸阳几千里之外,居延海。
在这里扎根的林胡和白羊,面对忽然而来的降温,则是另一种心情。
苏力德和叱奴野,以及当时受伤的白羊族人,大部分都已经痊愈。
没有痊愈的,则是彻底失去了痊愈的可能。
伤重不治或者落下残疾的人数也不少。
不幸身亡的战士就按照匈奴的习俗安葬,将他们战死的消息传回部族。
残疾族人失去战斗力,也陆续转移到长城以南的漠南草场。
那边水草丰美,食物充足,没有其他部落的虎视眈眈,显然更适合生活。
苏力德还参照秦军的伤残抚恤制度,建立了白羊的战时及战后伤病救治及后续处理的制度。
让这些人在未来的日子里足以活下去。
这几个月以来,苏力德陆续收容兰氏被打散的族人,在居延建立了庞大的聚居区。
兰氏现在已经是和林胡平起平坐的大部落了。
两族从以前的相处融洽,到现在摩擦不断。
而白羊族因为之前的战争元气大伤,大半数人都撤进长城内休整。
叱奴野虽然支持苏力德,但他实际的话语权,在三人中是最弱的。
这时候,三个头领正在讨论冬季要不要迁徙的问题。
苏力德和林胡首领争得脸红脖子粗。
“要走你走,这里是朝廷封给我们林胡人的草场,我们凭什么走!”
苏力德好言相劝:
“我们整个夏季都在这里,如今收容的族人越来越多,仅靠我们自己,粮食恐怕难以为继。
“这里离长城太远,冬季依靠朝廷接济根本不现实。
“就算不考虑运输成本。到时候大雪封山,朝廷就算是想运粮,也运不过来。”
林胡首领吹胡子瞪眼,说道:
“只要你把你们兰氏那帮人领走……”
他说着,又扫视了一眼叱奴野,最终还是忍住,没开地图炮。
毕竟当初,他们投降秦人,赖在白羊草场旁蹭吃蹭喝,人家也没赶他们走。
林胡首领继续说道:
“我们半数族人都从漠南草场迁徙过来,带来的牛羊完全够我们自己吃!
“如果不是你执意收留这么多人,我们怎么会粮食短缺呢?!”
兰氏本来就是草原上的大部族,不是他们林胡可以比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别看他们部落被打散了,但听说了苏力德在此处重新收拢兰氏部众,陆陆续续聚集了好几万人。
只是这些人的状态都不太好,老弱妇孺居多。
真正有能力的战士到哪里都会受欢迎,他们去其他部落也能安家。
只有那些生活难以为继的牧民们,才会翻山越岭求到背叛兰氏的前任少族长头上。
这些人甚至人均连十头羊都没有,怎么可能安全越冬!
叱奴野出来打圆场:
“都少说两句。
“吾等在此讨论,是为了得一个可行之策,不是为了吵架的!”
林胡首领现在烦得很,看谁都不顺眼,狗路过都要被他骂两句,哪会给叱奴野这个半大孩子面子。
他指着叱奴野恨铁不成钢骂道:
“你也是够没用的,昨天挛鞮氏上万人的队伍来投奔,你为什么不自己收编了,还让给苏力德!”
这一伙儿挛鞮氏是最近才出现在鞮汗山附近。
苏力德派人去侦查过,这些人不同于以往的兰氏,他们整体状况好太多,有战士守护。
部落基本的组织结构框架还在。
前几天,这群人不知道什么毛病,忽然对他们发起突袭,被早已做好准备的苏力德三下两下打趴下了。
他们也顺势投降,但他们谁都不服,只愿意跟着苏力德。
林胡首领气得不行,打架他也出力了,凭什么那些人非投苏力德不可!
真是没眼光!
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鼻孔朝天的王族挛鞮氏部众。
想必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在边缘贫瘠草场放牧的小部族。
最后,在叱奴野的撮合下,人口大部分都给了兰氏,牛羊马匹按照贡献三家平分。
就是因为气不过,今天讨论迁徙问题时,林胡首领才会阴阳怪气。
他们林胡和白羊加起来,现在都比不上兰氏。
叱奴野还看不清局势,站在苏力德那边!
苏力德忍无可忍,怒道:
“够了!战利品分配的事情昨天已经讨论过了,这次兰氏出力最多,拿大头不过分吧!”
林胡首领这么大年纪,还欺负一个孩子!
有本事冲自己来!
林胡首领眼睛一翻,谁也不服。
前两天的战斗虽然是兰氏出人出力最多,但那是苏力德在排兵布阵的时候将林胡和白羊都放在了后面。
要论打架,他们林胡可没怕过谁!
林胡首领理不直,气也壮。
现在居延草场是林胡的,他最大。
另外两个部族吃他的喝他的,还不许他有意见?!
苏力德正色道:
“这就是我准备找你们说的事情。
“匈奴王庭出大变故了!”
一听这话,林胡首领的脑袋又扭了过来,叱奴野也看着苏力德,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力德继续说道:
“蹛林大会开始以前,头曼单于被人袭击身亡,大王子继承了单于王位。”
蹛林大会对匈奴人来说,不仅是秋季祭祀活动,更是有着政治经济军事等多重作用。
各个部落首领会带各部落人口和牲畜到达集会地点,由单于派人 “课校人畜计”。
从而以此来征收赋税。
这种时候,单于的安全护卫肯定是极为严格的。
哪会有不开眼的毛贼在蹛林大会搞事情,关键还成功了?
在场没有傻子,另外二人立刻就嗅出不同寻常。
林胡首领当即就皱起了眉,草原怕是要乱起来了!
叱奴野是见过冒顿的,那家伙一看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他问苏力德道:“难道?!”
苏力德点头:
“据这些挛鞮氏的部众说,冒顿趁乱射杀了头曼单于,已经控制王庭!
“冒顿已经获得左右贤王的支持。
“王族中不服他的部众也被清理和排挤出去。
“投降的这支挛鞮氏一直支持调查老单于的死因,然后被清算了。”
另外二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弑父的狠厉和果敢,还有能在短时间控制局势的政治手腕,冒顿单于真是不可小觑。
这支投降的队伍也很了不起。
即使站错队被清算,还能全身而退。
林胡首领冷冷开口:
“所以,你是他们新选择的首领吗?!”
他可算是知道前几天打仗的别扭劲在哪了。
这些挛鞮人并没有血战,更多是试探。
他们在试探自己这些人的实力,足不足以庇护他们!
苏力德也有些生气,林胡首领小肚鸡肠,一直对挛鞮氏的投降处理怨念颇深。
导致他们今天都不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处理问题。
“对,没错!他们已经加入兰氏!”苏力德针锋相对道。
眼看正事还没开始讨论,两人又有吵架的架势,叱奴野撇嘴。
他岔开话题道:
“你们说我们今年大朝会进贡什么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