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国北部，有一条长长的驰道。
这条路从九原向东一直延伸到辽西辽东，将大秦最北边几个郡全部连接在一起。
驰道和长城平行，为长城沿线的军队提供必要的基础物资保障。
它也是帝国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重要基础设施。
这条驰道上，大秦最顶尖的外交团队正在飞速疾驰。
他们此行要前往东胡君长牙帐所在地。
东胡和匈奴一样，是游牧部落联盟，无固定土木王城，而是以游牧牙帐作为统治中心。
东胡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匈奴部族的东边。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东胡都只和燕、齐打交道。
尤其是燕国。
为了抵御东胡，燕国还修了燕长城。
这群人离开咸阳已经有二十天了。
这些天每天都是在没日没夜的赶路，众人早已疲惫不堪。
好不容易到了传舍，大家可算能喘口气。
姚贾之子姚述这次也在出行的使节团里，担任译吏。
上卿姚贾持节杖出使，自然在传舍里有单独的房间，他此时正在房间里休息。
房间传来敲门声，来人正是姚述。
“进！”
姚贾回应的声音里透着虚弱。
姚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他将饭菜放在桌子上，又赶紧转身去将房门关好，避免有冷风吹入房中。
姚贾从床上坐起身，还没下床，就掩面止不住咳嗽起来。
姚述赶紧跑过去担忧道：
“父亲就坐床上，儿喂您进食可好？”
姚贾摆手，一边捂嘴咳嗽，一边撑着身体下床。
姚述快步上前搀扶。
二人在桌旁坐下。
姚述赶紧递上一杯热水。
只是感受了一下杯子传来的温度，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刚才他从厨房而来，准备的明明是刚出锅的热水，等他走到父亲房间，壶中的热水已然变得温凉。
他以往都居住在咸阳，这也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使东胡，没想到北方的冬天这么寒冷。
往后一日冷过一日。
姚述愁眉不展，如此奔波，父亲的风寒什么时候才能好。
“父亲，马上就要出塞了，我们在此地休整一日吧。”
东胡不比大秦。
他们在大秦境内，道路平整，沿途有可供歇脚的传舍，还随时可以更换马匹。
东胡的环境更为恶劣。
姚贾喝了口热水，面色缓和不少，才缓缓开口道：
“不可，此行关系重大，必须尽快到达东胡。
“我等在渔阳耽误好些时日，如今才到右北平郡。已经比计划慢许多。”
姚述不满道：
“渔阳天降大雪，非我等故意延迟。
“况且您的身体……
“医吏说，您的身体再不加以修养，恐伤及肺腑！”
自己多大年纪自己不知道吗！逞什么强！
姚贾摇头道：
“我离开咸阳之时，太子特意来见我，交代草原之事。
“此事紧急，耽误不得。”
姚述原本正在帮父亲夹菜，闻言将碗筷一放，怒声道：
“太子，太子！您就知道太子！
“您要是命归黄泉了，还怎么为太子尽忠！”
姚述生气又有些委屈。
父亲从来都看不起他，认为他难以担当家族的重任。
以父亲的高龄，本该在家中安享晚年。
他如今劳碌奔波，不过是想在储君面前立功，以换取家族的安稳。
姚述知道自己平庸木讷，没有父亲姚贾的辩才。
但上卿的爵位，在大秦也算顶级权贵了，何必汲汲营营，甚至不惜以命相搏呢？！
要是别人有爵位、有赐田，指定当个混吃等死的官二代。
可他呢，日日被父亲鞭策着学习，恨不得学苏秦锥刺股，却始终都得不到父亲的承认。
有些人是天才，有些人是努力的庸才，他就是后者。
不是每个人都有姚贾的智谋和胆魄。
旁人也没有他那样的际遇，可以从一个小吏之子成为一国上卿。
姚贾一直认为姚述难堪大用。
虽然他从没明说，但姚述时常能感受到父亲若有似无的嫌弃。
姚贾听到儿子的抱怨，心中怒意升腾。
这么大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
这话传到太子耳朵里，让太子怎么想？！
自己这些人竟然敢对他的器重心生怨怼？！
姚贾捂着脖子，手掌的温热勉强压制住喉头的痒意，他皱眉平静地看着姚述，冷冷说道：
“我若是为国捐躯，不是正好保住你的爵位吗？！”
大秦除最高等的伦侯和彻侯，其他爵位在继承时都属于降位继承，但也有例外。
如果战场阵亡或者因公阵亡，嫡长子可以直接继承原有爵位。
比如《军爵律》规定：“战死事不出，论其后。”
大秦最顶级的外交官，显然掌握了用言语伤人的技能。
姚述就被这话戳得遍体鳞伤，他面上的错愕一闪而逝，转而变成惊怒和痛惜。
他的面色阴晴不定，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
疼痛可以让他保持理智。
姚述从记事起就从没有忤逆过父亲，饶是他现在委屈气愤到极点，也硬生生把伤人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他缓缓站起身，拱手道：
“儿累了，先行告退。”
他说完不待姚贾回应，快步走出房间，还不忘顺手关上房间门。
门嘎吱一声被关上。
桌案上的烛灯随风晃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姚贾仰头看着房顶的瓦片，轻轻抹了一把眼角溢出的眼泪，低下头止不住地咳嗽。
他沉默着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巴里塞着饭。
味同嚼蜡。
这次出使不同寻常，姚贾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没想到，姚述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把自己成功塞进使节团里。
还将这件事隐瞒的很好。
等姚贾知道儿子在使节团里的时候，使节团名单已经上呈，木已成舟。
他的计划万万不能被自己儿子洞悉，否则将生出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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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传舍的小吏给使节团准备好所有吃穿用度，更换上最好的马匹。
他们还给使节团准备了一位靠谱的向导。
众人出令疵塞一路往北，沿着草原河谷小道前行，车速大幅下降。
沿途使节团都是搭帐篷过夜。
东北的深秋昼夜温差很大。
夜晚的帐篷里，人们即使裹上大袍，盖上衾被也不温暖。
姚贾的病似乎更重了，整日药石不断。
姚述赌气似的不愿再来看望父亲。
姚贾的心腹家臣看到父子俩闹别扭，心里不是滋味。
他趁着傍晚众人扎营的功夫，走到姚贾身旁，劝道：
“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小人曾见少主偷偷数次向您这里张望。
“若是……
“怕少主该伤心了。”
姚贾面色平静朝姚述的方向看去，正巧和姚述视线相触。
姚述刷一下扭头，很快离开原地。
姚贾用帕子捂着嘴，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他嘶哑着声音，说道：
“去办吧。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家臣无奈叹气，转头离开。
姚贾这才把帕子展开，咳痰中已经染上了丝丝血迹。
他喃喃道：
“吾此贱躯，可待事成之日否？”
姚贾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又要下雪了。
他自嘲一笑，给自己选的这个埋骨之地可真是苦寒啊！
这夜，向导和家臣消失一整夜，没人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
他们有姚贾的授权，自然能自由出入营地而不被盘问。
姚述察觉异常，但他不想多管闲事惹人烦。
如此又过了十日，他们接近东胡牙帐驻地。
东胡君长正在吃着炖肉唱着歌，忽然听手下汇报说秦使来了，为首的还是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
听说这位老人在来的路上还身染恶疾。
他当即吓得面色一白，一把推开怀中拥着的女奴，匆匆整理衣衫，慌慌张张冲出帐外。
“快，让人把手下各部大人集合到牙帐商议要事！”
大秦使节居然派出一位病歪歪的老人在一年当中最恶劣的天气出使东胡。
这一定没安好心。
要知道天寒地冻的草原，普通老牧民摔一跤还能去半条命呢，更何况他们这些水土不服的外乡人！
秦使要是在他地盘出了半点纰漏，他难辞其咎。
东胡是数十个同源游牧部落结成的部落联盟，共同推举拔都为他们的王。
各个部落首领称为大人，由部落内勇士或者智者推选产生，后来也演变成父死子继。
各部大人和拔都的关系，不像大秦臣子与皇帝那样，有严格的阶级划分。
所以拔都的手下总是会冒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大聪明。
就比如这次开会，有人就提出，请部落的萨满为秦使祈福，保佑秦使身体健康。
这样天才般的建议，拔都自然是欣然采纳了。
秦使的马车还没到来的时候，拔都就已经在聚集地外面等待了。
等姚贾的马车一到，拔都立刻提出要将姚贾和随从全部请到祭台处。
“听闻秦使身体抱恙，我甚为忧心。
“我的朋友远道而来，请允许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部落的萨满将向日神祈祷，请日神庇佑各位免受严寒和疫病的侵扰。”
拔都的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热情中带着强硬。
大有秦使们不同意就要用强的架势。
姚贾下马车后，强打精神，不让人搀扶，但仍然可见到虚弱和疲态。
他双手持节，步伐缓而稳，微笑回应拔都：
“盛情难却，有劳东胡王费心。”
不论部落大小，秦人把所有异族首领统称为蛮夷君长。
但当着人家的面，姚贾还是客气的称呼一声东胡王。
东胡毕竟是有二十万控弦之士的强大部落联盟，值得大秦的重视。
当然，这些问题在翻译的时候并不起眼。
因为东胡的语言系统里，并没有这么明显的大小尊卑之分。
拔都将秦使带到地方，还不放心，在心中默默向神灵祈祷：
“虽然这些不是您的信众，也请您庇佑他们，否则您的子民恐怕要遭受牵连。”
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理作用，还是东胡萨满真的有两把刷子，在一系列神神叨叨的跳大神驱病仪式之后，姚贾真的感觉自己好了不少。
他这些日子以来，咳嗽越来越重，整个前胸连带肩胛骨处都是疼的，这会儿竟然缓解了。
姚贾不再频繁咳嗽，连面色都红润不少。
拔都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将秦使请到了自己的牙帐。
东胡中最强几个部落的首领也在帐中。
东胡部族，没什么起名的天赋，一般是以地名来命名部族名。
东胡最强的两支部落为鲜卑和乌桓，他们分别生活在鲜卑山和乌桓山。
姚贾只带了一个随从和一个译吏，其他人都在帐外等候。
双方见礼，寒暄一阵，众人落座。
姚贾直奔主题道：
“我等这次前来，是想联合东胡王一举消灭掉匈奴。”
拔都听着翻译的描述，不由挑了挑眉。
消灭匈奴？
大秦又不是游牧部族，看不上匈奴那一亩三分地，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自己。
可是，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
这种事不是应该自己去求大秦吗？秦使怎么会不远万里跑到他的牙帐？！
无事献殷勤，难保不是有什么猫腻。
都说中原人狡猾，拔都并没有应承结盟之意，他决定再观察看看。
拔都说道：
“头曼新丧，匈奴立足未稳，确实是灭匈奴的好时机。
“可是，恕我直言。
“消灭匈奴对大秦没有任何好处。”
姚贾回道：
“匈奴冒顿，心性贪狡，全无信诺。
“前与大秦歃血缔盟，歃血未干，旋即兴兵窥我属邦。其阴怀侵伐之谋。
“其人为谋单于之位，竟杀弟弑父，悖逆人伦，灭绝天性。
“此等不忠不孝，无悌无信之徒，天下共愤，人人可讨。”
拔都把玩着桌前的酒卮，姚贾的话只解释了灭匈奴的理由，可他却没看到秦国的诚意。
姚贾继续说道：
“匈奴距咸阳甚近，邻大秦腹心之地。
“中原商贾多经其境以通东胡。
“今单于王庭内乱未定，冒顿纵容境内盗贼横行，劫掠行旅。
“若我等置而不问，恐今冬输往东胡之物，价格要上涨许多。”
拔都把玩酒卮的手一顿，将酒卮平稳地放置在桌案上。
姚贾这话无疑戳中了拔都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