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疾陷入沉思。
扶甦當上太子之前,他其實和扶甦並沒有太多的交集。
從扶甦幾次給始皇帝諫言來看,他似乎很支持儒家那套民本思想。
可他對外很強硬。
甚至想要利用匈奴王權更迭,徹底消滅掉這個北邊的大麻煩。
這很矛盾,因為戰爭對民力消耗極為巨大。
齊國名將司馬穰苴曾說過,國雖大,好戰必亡。
秦國統一後也沒有停下征伐的腳步。
如今的秦國太倉里,還不到一百萬石糧食。
要知道,這可是剛剛秋收結束啊!
按照理想標準,耕三余一,耕九余三。
即連續三年豐收耕種,每年儲蓄當年收成的三分之一,三年累加剛好存夠一整年的口糧儲備。
連續九年穩定耕作、年年儲糧,累計儲備達到三年全國口糧。
在禮記對國家和君主的要求中︰
“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
“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
“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然後天子食,日舉以樂。”
這段話的意思是︰
國家儲備不夠九年的用度,叫做儲備不足;不夠六年用度,便是形勢危急;連三年的存糧都沒有,這個國家就岌岌可危、難以立國。
耕種三年能存一年的口糧,耕種九年就能儲備三年口糧。
將三十年的糧食收支統一規劃、逐年積儲,即便遇上旱災、洪澇等大災荒,百姓也不會挨餓、不會面有菜色。
只有做到這種地步,天子每日用膳時,才能安心陳設禮樂,享受宴樂。
可如今的咸陽,有驪山陵墓和阿房宮兩個大工程。
聚集的刑徒力役達到了數十萬之眾。
正常情況下,各地會從田租中截留部分,用于支付地方官員俸祿、驛站夫役口糧等。
也有敖倉作為巨型中轉倉分流太倉的存儲壓力。
但萬一發生天災人禍的最糟糕的情況,關中糧食顆粒無收,同時漕運斷絕,太倉里的存糧堪堪只夠咸陽軍民一兩個月的消耗。
百官的俸祿,宮人、郎官、衛尉的薪酬,還有大型徭役的口糧都要從這里面出。
馮去疾是御史出身,經常看各個郡縣的“審計報告”,因此對大秦的經濟現狀可謂了如指掌。
他深知韓騰的不易,也極不贊成對邊境用兵。
馮去疾回道︰
“坎井之蛙不可以語于海。
“月氏王妄自尊大,不識大秦之強。此辱不可不雪。
“然國無余粟,不可輕兵。宜養銳以待時。”
對于右丞相的話,二鳳不敢苟同。
小小月氏,打就打了,打他還要挑時候嗎?
二鳳直言道︰
“丞相,月氏截殺我商旅,或可推諉不知情。
“今使者已奉節入其庭,責以大義,而月氏王猶不知改,反加怠慢,是實輕我大秦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且月氏據要沖之地,若縱其劫掠商道,使東西不通,則于國有損,豈能坐視不管?”
馮去疾的表情極為糾結。
顯然,他也很討厭月氏王的嘴臉。
大秦遠遠跑去打他一下,氣是出了,可消耗太大,得不償失。
二鳳知道他的擔憂。
他說道︰
“吾初請陛下遣使月氏,令其縛大翕侯以謝罪。若其冥頑不靈,則應該選拔精銳兵卒,用武力威懾他!
“今月氏辱我使,是輕秦也。
“若我等置而不問,何以震懾四鄰?!
“然北地冬寒,積雪塞途,九原之兵難調,不宜大舉用兵。
“可簡選銳卒,合白羊、林胡、蘭氏之兵,從居延出兵懲之!”
他們當初從居延撤軍的時候,在居延僅留了千人,且多是後勤輔助人員。
誰能想到短短半年,那里就聚集了好幾萬人呢?!
月氏實力雖然和大秦相差甚遠,卻也不是甦力德萬余人能戰勝的。
月氏和匈奴還有所不同,是半定居游牧。
河西綠洲能農耕,可以讓人們長期駐留。
月氏東西兩座王城——永固城和昭武城,都有高聳的夯土城牆。
其中具有防御性質的月氏東城(永固城),城牆牆基厚八到十米,高度也在九米以上。
城內有大量駐軍。
城外還配有壕溝護城河。
要說攻城,秦人是專業的。
但這需要搭配相應的攻城器械。
攻城器械體積龐大,不宜長途運輸。
它們需要由工師們在城池周圍就地取材制作而成。
想要拿下這座城,無法做到速戰速決。
昭武城和永固城的定位不同,昭武城是偏向商貿型的城池,城牆不高。
這座城主要用于王室定居、貢賦倉儲和商貿等。
在二鳳看來,這兩座城市在設計之初,就存在天然缺陷。
顯然昭武城的價值目標更高且防備薄弱。
月氏東西兩城雖然相距不遠,但中間有多條小河,路並不好走。
軍隊行軍需要一到兩天。
這就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如果讓二鳳來指揮,他會趁著這個時間間隙,以最快速度攻下昭武城,干掉月氏王,則永固城守軍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