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选，竟然是云中郡守李信。
李信虽然和朔风营缺少磨合，但他和李必沾亲带故。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李信指挥时不容易被掣肘。
始皇帝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太子第二次举荐李信了！
李必李信同属于陇西李氏。
扶苏这是打算重用李家的人？
看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注意到如今蒙家一家独大的现状了。
始皇帝点了点头。
赵高死后，蒙家兄弟几乎无人牵制，这和当年王翦父子在军中只手遮天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太子现在能反应过来，还不算太晚。
上一次，始皇帝就想用李信，扶植新生代将领制衡王翦，可惜他伐楚失利，让大秦损失惨重。
败军之将，还能重用吗？！
可李必没有单独领兵出征的经验。
这次又是长途跋涉，且需要和属邦部队联合行动，作战目标也并不轻松。
乍然任用新人，保不齐就会像当初李信那样，出现不可预知的风险。
李必可是太子的心腹，有多少人眼红他的境遇。
要是有人从中作梗……
虽然始皇帝自信没人敢把手伸到军中，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心是最难预测的东西。
嬴政有些犹豫。
蒙毅自然也看见了太子的推荐人选。
自己大哥并不在推荐名单上。
蒙毅并没有多余的想法。
这次的军事行动人数很少，正经秦国戍卒只有几千人，肯定不合适上将军亲自出马。
始皇帝仔细观察蒙毅的表情神态，确认蒙毅并没有因为人选问题对太子心生怨怼。
蒙毅回道：
“臣以为，云中郡守李信更为合适。
“上将军曾经私下和臣说过，大秦之中最善用骑兵者，太子也。
“唯一能和太子比肩的，莫过于李信。
“其用兵也，善以轻骑出奇，疾驰间道，闪电突击。
“不恃步卒之众，不图步步为营。
“先摧敌之坚阵，据其要害。
“破之，疾追，不使敌得喘息之隙。
“这种方法用来对付月氏小邦，尤为有利。”
嬴政满意。
不仅是因为蒙毅建议中肯，更是因为蒙毅此言并没有将家族私利掺杂在国事中。
他的郎中令忠信纯粹，值得他信任。
嬴政当即对太子转呈的文书做出批示，同意太子所请。
任命李信为偏将军，领三千骑兵、两千辅兵携带粮草物资至居延。
由李信作为居延的最高长官，临时总领居延的所有军政大事。
至于后续作战人员安排、战机把握，也交由李信全权负责。
正事聊完之后，侍者才禀报说：
“劝农令求见。”
嬴政显然还不适应嬴琮这个新身份，一瞬间没想起来劝农令是何许人也。
等反应过来，他不由得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嬴琮抱着一个大陶罐走了进来。
嬴琮兴奋道：
“皇祖父，看我带来了什么！”
他把罐子打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看着黑糊糊的。
嬴琮却献宝似的把罐子递到嬴政眼前，还用汤勺挖出一勺让他能够看得更真切。
“这个可是糖啊！我终于做成功了！”
嬴政看着勺子上深褐色颗粒状的粘稠物体，将信将疑。
他用手指轻轻捏了一点，手指摩挲，指间传来黏腻之感。
一股清甜的气息钻入鼻尖。
嬴政转头对身后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会意。
他走上前，接过嬴琮手里的陶罐，双手捧着陶罐离开。
内侍开始走验毒程序。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红枣红糖水就被端上了祖龙的餐桌。
一杯温热的红糖水下肚，驱散了秋日的寒冷，浑身暖洋洋的。
嬴政又夹起一小块糖放入口中，入口即化。
“口感甚佳！”
嬴政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始皇帝可不是普通人，他吃过的好东西可不少。
当年赵姬生病咳疾严重却不肯吃药，丞相吕不韦进献过一种琥珀糖。
那种糖是用饴糖为基础，在其中加入香料、药材及可以解腻的坚果熬制而成。
整体呈现琥珀色，吃起来脆甜可口。
而今天吃的柘糖，甜度完全不输饴糖。
得到嬴政的好评，嬴琮并不意外。
饴糖是这个时代重要的甜味来源。
只可惜饴糖成本高昂，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只能用于祭祀、国宴等隆重场合。
北魏《齐民要术》的记载，熬一斤饴糖，就需要消耗十斤糯米、两斗麦芽和五石柴火。
相较而言，古法制糖对原料的利用率，虽然和现代制糖业无法相提并论。
但蔗糖的原料甘蔗，在这个时期也称为“柘”，是一种不能让人填饱肚子的经济作物。
在粮食安全面前，用宝贵的口粮去制作糖，显然是一种奢侈的行为。
同时，蔗糖的甜度远高于饴糖。
这让蔗糖的优势明显。
嬴政显然也知道嬴琮最近这些天在捣鼓什么。
他们巡游到南郡，嬴琮在云梦泽畔发现了柘，立刻表示出异常的兴奋。
他说这个“柘”是个值得推广的好作物。
嬴政并不理解。
嬴政不明白柘除了制作柘浆还能干什么。
柘不耐储，也不耐寒，吃起来口感一般。嬴政并没有看到什么推广价值。
除了雍城的那些楚系贵族为了一口家乡的味道，其他人没谁会耗费巨资品尝这种食物。
不过嬴政看过嬴琮的推广计划。
种植柘不需要大规模占用耕地，只需要在水塘边的堤岸上种植就可以。
他也就没有加以阻拦。
没想到，不起眼的柘竟然也能用来制糖！
祖龙没有问，嬴琮也没有过多加以解释。
这可是他精心设计的基塘农业模式。
完美的生态循环，几乎无废弃物，节省了饲料和肥料成本，还能利用那些水患频发的低洼地。
什么桑基鱼塘、蔗基鱼塘、果基鱼塘，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嬴政对蔗糖感观良好，决定大力发展制糖业。
他让人通知少府令章邯觐见。
不一会儿，章邯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了进来。
少府因为要负责陛下日常衣食起居，必然需要跟随陛下东巡。
陛下身边无小事，章邯万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是，陛下总是时不时给他的工作上难度，导致他近期严重睡眠不足。
如今看到嬴琮也在殿内，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陛下出咸阳，一路南行，过南阳至南郡，一个月就到了南郡的郡治江陵。
一路上陛下的饮食，衣着以及行宫安排，都需要他来操心。
好不容易到了江陵，他以为自己能休息几天。
按照规划，他们会在江陵停留一段时间，始皇帝会视察江陵乃至整个南郡的日常工作情况。
等皇家楼船准备好，陛下将乘船继续东巡。
没想到刚到江陵的第一天，他就被嬴琮安排了工作。
原因是嬴琮发现此地多雨，而当地田吏在此地推行了并不合宜的堆肥之法。
他向始皇帝建言，请求停止在当地的推广堆肥，改为更合适南郡气候的沤肥之法。
始皇帝采纳了嬴琮的谏言，但是没有直接推广沤肥之法。
他采用更为保守的方案，在南郡皇家苑囿的耕地上，使用“沤肥”。
对比前后产量变化情况，看看有没有实现增产的目的。
如果后续证明，沤肥确实能增加粮食产量，再将此法加以推广。
这一重任，自然交到了少府令章邯的手中。
由于是陛下亲自交代的任务，章邯必然十分重视，亲自执行。
并且时不时要去沤肥现场视察。
就是这一视察，简直是章邯挥之不去的噩梦。
臭，太臭了。
那味道太上头！
在工地搬砖、几个月不洗漱的刑徒们都不会这么臭。
老天，这种深入脑海的臭味仿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以至于让章邯神经质地觉得自己一直都是臭的。
虽然天天洗澡，但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章邯还是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唯恐失礼。
这个时期，洗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使洗澡也并不能弥补章邯的心理创伤。
昨夜睡觉，章邯就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因为太臭冲撞陛下，被始皇帝撸去官职，暴打一顿。
在要推出去处斩的时候，把自己吓醒了。
吓得他再也睡不着。
章邯的噩梦，嬴琮是不知道的。
他前几日都在修改自己的《农技推广全书?南郡卷》。
关于肥料的使用，古已有之。
早在西周的时候，人们就发现田间杂草腐烂之后，能促进庄稼生长。
今年九原粮食丰收，比照去年，增量十分可观。
这其中固然有土地开垦面积增加的原因，但嬴琮在九原推广精耕细作，才是关键影响因素。
韩腾几次去长公子府和东宫拜访，都不是去见二凤，而是去见嬴琮。
九原的田吏们把粮食增产的功劳归功于嬴琮。
韩腾也很好奇，他希望能找到推广到其他郡县的粮食增产方法。
肥料就是其中之一。
有机肥的制备方法就那几种，嬴琮也没有藏着掖着。
他将堆肥、沤肥、厩肥、绿肥几种方法详细告知韩腾。
堆肥是将秸秆、落叶、动植物残体、人畜粪便等混合，堆放在通风处，通过定期翻堆补充氧气，让好氧菌分解有机物。
在发酵过程中温度高，能有效杀灭病原菌和杂草种子。
沤肥是将同样的原料放在水淹、密闭的条件下进行，厌氧发酵。
在缺氧环境下，有机物分解得不彻底，会产生大量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气体，如硫化氢（臭鸡蛋味） 和氨气（刺鼻的尿骚味）等。
这一点，章邯有深刻体会。
厩肥是利用猪、牛、羊、鸡等畜禽的粪尿，混合垫圈用的秸秆、泥土等堆沤制成。
嬴琮在九原积极推广圂厕，就是因为可以利用牲畜踩踏制备厩肥。
绿肥是利用栽培或野生绿色植物直接翻压入土做肥料。
之前大朝会上，嬴琮之所以看见苜蓿草就激动，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苜蓿草是非常好的绿肥植物。
这几种有机肥制备方法都算不上难，没有技术门槛，但没有一样是省力的活儿。
堆肥需要翻堆。沤肥需要挖坑或者建池，如果是利用废弃池塘则需要搬运原料。
并且为了充分发酵，秸秆需要切割，切割得越碎、越均匀，发酵速度就越快，效果也越好。
当然也有偷懒的变通法，比如冷堆肥，就是把原料堆在那里不管，任其自然分解，不去翻堆。
但代价就是肥料腐熟的时间极长。
相较而言，踏粪法巧妙借助牲畜自身的活动来完成原料的收集与初步混合。
利用猪蹄牛蹄代替人切，节约时间也更省力。
《齐民要术》中就记载了类似肥料的制作方法：
“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穰、谷??等，并须收贮一处。
“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
“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粪。”
就是把秸秆、秕谷、谷糠等杂物，每日铺在牛的脚下三寸厚，让牛踩踏。
第二日将牛踩踏过、混合了粪尿的垫料收拢起来，堆积在一起，再铺上新的垫料。
如此经过一整个冬天，一头牛就能踩踏出三十车粪肥。
也是由于踏粪法的便捷，在九原的几个月，嬴琮都在积极推广这一肥料制备方法。
在嬴琮看来，从来没有天生贫瘠的土地，只有不会利用土地的人。
别说科技发达的现代了。
就是在古代，人们也能够通过观察和经验积累，改良土壤。
盐碱地、冷浸土、酸性土，这些土壤的疑难杂症，我国古代劳动人民都积累了一套治理经验。
也是由于农业技术的高度发达，我国才能在过去两千年的时间里，一直保持庞大的人口基数。
种地的基因几乎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子里。
韩腾对比了几种方法，最终选择堆肥进行推广。
关中秋冬雨水少。
沤肥时若水面不足以淹没原料，还需要加水，并不方便。
堆肥技术在关中应用得很成功。
虽然肥料使用的时间尚短，对粮食产量的影响暂不明晰，但从蔬菜的长势看，其效果非常显着。
堆肥因为经常翻动，闻起来基本不刺鼻，只有类似森林腐殖质的淡淡气味。
章邯管辖的皇家苑囿官吏最先掌握了堆肥技术。
经验主义害死人，堆肥和沤肥虽然都是制肥，但过程大不相同。
于是章邯没有防备，被臭气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