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关中的情况,南郡雨水显然更多。
这种情况下,堆肥就不好使了。
堆肥靠的是好氧菌。
一旦肥堆孔隙全被水填满,好氧菌窒息死亡,厌氧菌就会占领高地,很快就能臭得熏眼睛。
治粟内史下发南郡田啬夫的工作指导文书中,详细讲述了堆肥的操作细节。
这些内容都是嬴琮提供的,他自然很了解。
他给的指导是,小雨阵雨不用管。
大雨必须要给肥堆盖顶,上半部分也要盖上,还要挖排水沟。
如果是已经淋透了,就必须要拆堆抢救,加入干秸秆彻底翻一遍。
这样的指导手册,在南郡三天两头下雨的情况下,显然给人们增加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量。
因此,嬴琮紧急叫停。
不仅南郡要停,长江以南的这些多雨的地区都要停。
不然就是好心办坏事。
这些区域显然更适合推广沤肥技术。
始皇帝的意思是,沤肥在关中没经过实践检验,不宜贸然推广。
他命令章邯先在公田小范围实验,看看增产效果,顺便总结出一套便于推广的实践标准。
如今章邯又被始皇帝叫到面前,嬴琮也在。
他脸色十分难看,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仿佛看见了堆积如山的任务在向自己招手。
始皇帝显然注意到章邯糟糕的状态。
他贴心地赏赐给章邯一杯红枣红糖水。
一杯热水下肚,章邯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如何?”始皇帝问道。
章邯十分激动。
这个时代,甜味可是很昂贵的。
无论蜂蜜还是糖,都是极为难得的奢侈品,陛下居然赏赐给他一大杯。
章邯泪眼汪汪,心存感激地跪地行礼叩谢陛下的赏赐。
陛下一定是看到他最近的劳累,才奖励他的,他可太感动了!
可惜,他感动早了。
要想马儿跑,就要让马儿吃草。
传奇帝王嬴政,深谙用人之道的精髓。
使唤人之前,先给点甜头尝尝。
吃到糖的章邯,很快领到了自己的任务——在江陵兴建一座制糖作坊。
这一点并不容易。
因为嬴琮虽然制作成功了,但这只是小规模制备。
他的经验并不适合大量生产,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空间。
嬴琮用的是石臼舂捣榨汁,效率低下。
如果是作坊,再用人力手动榨汁就不合时宜。
而且嬴琮在制作的时候,在糖浆熬到浓稠时,不断搅拌翻炒,让糖浆在冷却过程中形成细腻的晶体结构。
这种打沙的工艺并不容易。
红糖凝结如石,破之如沙。
打沙是决定红糖最终口感的核心步骤,非常考验制糖师傅的经验和手感。
嬴琮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成功制作出了一点点。
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第一座作坊以生产出成品糖块为主。
不追求精细的产品和极致的口感。
而是先把成品做出来,再进行进一步的改良。
至于工具,章邯找来当地的工匠,改良踏碓的形制,进行捣浆。
这样捣碎之后,还要用密筐或布袋盛放,再挤压取汁。
效率低下,且杂质较多。
嬴琮提议用石绞代替踏碓。
石绞是一对圆柱形石磙,
石磙上沿一圈凿出十多个等距方槽,槽里嵌入硬木齿;两磙木齿互相咬合,一个石磙转动,可以带动另一个石磙转动。
石磙底沿有细小导流孔,榨出的蔗汁从导流孔流到底盘。
竖木轴穿过石磙中心圆孔。
一根顶横梁架在两根竖轴顶端,上边连着一个绞杆。
可以利用牛等牲畜力拉动绞杆,带动石绞转动。
可惜考工令衣并没有跟来,当地的工师和嬴琮语言不通,沟通不畅。
他的表述在经过翻译之后,当地工师听得似懂非懂。
这位石匠不能第一时间搞明白贵人们的需求,只能承诺先尝试着做。
于是大秦第一个蔗糖制作工坊,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运转起来。
因为糖厂的事,嬴政在附近多停留了两天。
南郡的视察工作已经完成了。
奉常的官吏正在准备祭祀虞舜的相关事宜。
太仆和郎中令带领着郎卫和仆从们正在为登船的事宜做准备。
等祭祀完成后,嬴政打算乘楼船顺江而下。
浮江,至湘山祠,过丹阳,至钱塘。
政务大部分都由远在咸阳的太子处理了。
周围人都在忙忙碌碌。
嬴政今日却一反常态十分悠闲。
这就是垂拱而治的感觉吗?
这让日阅一石文书的肝帝不太适应。
人们正在云梦泽畔修筑临时性的高台。
始皇帝将在高台上“望祀虞舜于九疑山”。
望祀,就是遥望而祭。
即始皇帝站在云梦一带,朝西南九嶷山方向设礼遥拜,而不是亲自抵达九嶷山。
九嶷山路途遥远。
水路舟行极慢,且湘江上游多险滩。
陆路更是无法行走,南岭山路崎岖,没有修筑标准的驰道。
更重要的是,始皇帝这次出行,最重要的是去往东南。
他将在会稽祭祀大禹,安抚吴越之地的百姓,不能在南方耗费过多的时间。
尧、舜、禹都是上古圣王的标杆。
始皇帝距离他们那个时期,接近两千年。
这和现代人距离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间差不多。
舜帝修身立德,树立人伦典范。
尧时官制粗略,舜执政后定岗定责、分职任能,设九官各司其职,确立华夏初代官僚制度。
舜帝在道德、制度、礼法、疆域、民生、继承人选择等多个维度都达到极高的功绩。
六边形战士都不足以形容,那是个毫无短板的圆形战士。
几乎是后世人眼中的完美帝王。
尧、舜前期曾多次与三苗交战,三苗盘踞洞庭、苍梧、南岭一带,不服中原号令。
舜晚年不倚仗征伐,改用文德安抚。
分化部落、传授农耕、礼乐、法度,以德怀柔为主,辅以军力震慑。
同时定下五年一巡狩的制度。
他晚年将王位禅让给禹,自己亲自南巡苍梧,巡视南疆各部,划定南北疆界,把中原礼制、政令推行至长江以南。
舜帝在最后一次南巡途中,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
舜帝在楚人心中具有独特而崇高的地位。
作为一位南巡并葬于楚地的圣王,其形象与楚地的山川、信仰深度融合。
他和湘水水神湘君湘夫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梦、长沙、苍梧原属楚地,六国旧势力尚未完全驯服。
遥祭舜帝,是对南方土着、楚人的文化示好,彰显帝国包容上古圣统的胸襟,从而稳固南疆统治。
舜帝和大秦先祖还有渊源。
秦先祖大费(伯翳)曾为舜驯养鸟兽,舜赐嬴姓。在秦王室的认知里,舜是自家远古恩主。
帝王南巡祭拜先祖圣君,本是应有之仪。
远处,嬴菽正在练习骑马。
这次出门,嬴琮向始皇帝讨要了踏雪生的小马驹给嬴菽。
小马配小娃,嬴琮觉得甚为合适。
至于他自己,对骑马还有不小的阴影。
在克服心理阴影之前,嬴琮不打算骑马。
这匹小马通体呈现棕黄色,和踏雪不一样,它的白毛长在脑袋顶上。
嬴琮找唐机给嬴菽定制了一副马鞍,还配了双马镫。
嬴琮前世不是军事爱好者。
他并没有意识到东宫很多人的马匹上都配有马镫是多么不可思议的行为。
嬴琮是个好兄长。
至少在嬴菽的心里,他家兄长天下第一好。
父母不在身边,兄长就是他最亲近的人!
谁也不能伤害兄长!
小孩子的情感单纯而真挚,没有利益立场的纠葛掺杂其中。
十日后,一封紧急的军情文书送入云中郡。
收到文书的李信久久不能回神。
李信和蒙恬年岁相仿,头发却几乎已经白完了。
北境的风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在他的脸上划下了皱纹。
曾经的下属,成了大秦风头无两的上将军。
李信却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曾经和项燕对战的那场战争,在他的脑海中推演了无数遍。
李信将战争的各个细节一一复盘,找到自己指挥的问题所在,并且想出可能的解决方案。
敌人会怎么做,自己又该如何见招拆招。
他像是一个下棋的人,拿着一个残局,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
但李信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再次下棋的资格。
李信没想到已经年过半百的他,还有再单独领兵作战的一天。
听说是太子举荐了他!
李信穿上铠甲,跨上战马,拿起战矛,向着郊外疾驰而去。
跑到无人的旷野,李信一边御马,一边挥舞长矛,做出拦、拿、扎等一系列战术动作。
李信生于陇西。
陇西之地,戎、狄、羌多个民族和秦人杂居。
陇西少年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自由自在地在旷野里奔驰。
这些动作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但对李信来说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李信打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在和年轻的自己赌气,又像是在和年轻的自己和解。
无论栽过多大的跟头,人生总要向前看。
李信一手挽缰一手持矛,对着远方大吼:
“啊————”
洪亮而悠长的吼声在旷野中响起,曾经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