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内,太卜令如坐针毡。
自从太子册封仪式之后,他在奉常里的地位日渐尴尬。
太卜令负责龟筮占卜,择日、占梦等都少不了他。
按照以往的惯例,皇帝出巡时,太卜令都应当随侍左右。
可是这一次,始皇帝没有带太卜令,只带了几个擅长占卜的博士。
陛下把他留在咸阳,还放在太子手底下做事。
要知道太卜令曾经不愿为立嗣的事情占卜,几乎就是站到了太子的对立面。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把处置太卜令的机会交给了太子,让太子杀鸡儆猴,借此立威。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
太卜令的生活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太子都好像忘记了这茬事情。
太卜令内心煎熬。
他甚至养成了每日早起给自己占卜一次运势的坏毛病。
善易者不卜。
当人们感到迷茫时,会借助卦象询问吉凶,依靠外部征兆进行判断。
但是真正精通易理的人,能够见微知着。
他们从当下局势、人心、环境,就能预判发展走向,不必再靠筮草、龟甲寻求答案。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吉凶祸福不在卦,而在自身。
太卜令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看破了世间运行的规律,甚至能洞悉权力的本质。
他能凭借自己这套理解,在大秦的官僚体系里如鱼得水。
事实证明,他还是不够了解自己。
知时知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就好比现在,面对太子的报复,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而已。
可他却无法坦然面对死亡。
每日惶惶,求问卦象。
往日卦象都很平静,但是今天卦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今日早晨,太卜令占卜竟然占到了夬卦。
这让他大为不解。
夬卦,下乾上兑,泽上于天。
大水蓄于云天之上,悬而未落,指的是局面已经积重难返,再也无法维持原状,人站在十字路口,必须做出取舍。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意为应当光明正大摊开问题,诚心警醒自己:
这件事暗藏凶险。应该先理清自身情况。不应激烈对抗、强硬撕破脸;需妥善谋划之后推进,才有利。
太卜令没有料想到他会占卜到夬卦。
他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好决断的!
当日,果然发生不同寻常的事。
太卜令收到内侍传令,让他到东宫见太子。
该来的总会来,直到这一刻,太卜令的内心反倒平静下来。
他走到门口时,内侍直接说道:
“太卜令径入,太子已在内相候。”
太卜令轻手轻脚入内时,太子不知道正在看什么,十分专注。
太卜令也不敢出声打扰,又怕挡住太子的光线,他往侧方站了站,静静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二凤拿着嬴琮写的手札。
他拿着这本纸质小册子,看得十分入迷。
他正在看治理病虫害这一部分。
虫灾和旱灾、水灾一样,自古以来都是种植粮食的头号劲敌。
就比如最让人们头疼的蝗虫。
大量蝗虫聚集、成群迁徙,疯狂啃食农作物,造成大范围农业灾难。
人们对它深恶痛绝又无可奈何,甚至把它抬入神仙行列。
通过祭祀蝗神,祈求蝗灾自行消退。
前世二凤没少为蝗灾头疼。
没想到后世针对蝗灾,已经有了成体系的防治手段。
“妙,妙啊!”
二凤一边看,一边拍案叫绝,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这人不知道在这儿已经站了多久。
倒是一副恭顺拘谨的样子。
二凤心中满意几分,不怕他曾经站错队,就怕他知错不改。
如今看着倒是还有救。
太卜令注意到太子将手中书册放下,朝他这里看过来。
他赶紧上前两步行礼道:
“臣拜见太子。”
二凤轻轻嗯了一声,沉声唤道:
“太卜令。”
太卜令刚站直身体,又赶紧躬身道:
“臣在。”
二凤似笑非笑道:
“吾闻初立太子时,卿不为吾占卜,何也?”
太卜令后脖颈一凉,慌忙下拜。
清算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这一幕在太卜令的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
可无论哪一种应对,他都罪责难逃。
太卜令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回道:
“卜筮之道,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臣前奉诏,尝为陛下卜。
“若因一卦不合圣意,辄复再占,是亵也。既渎,则卦失真,不可为依凭。
“立储,国之本也。
“臣明知不宜强占而为之,是欺神也。
“神欺则殃,轻则戮身,重则倾国!臣岂敢为之!”
他的这些说辞,和当初在大殿上给始皇帝说的一样。
当时陛下的反应……
若不是丞相拦着,他丝毫不怀疑,陛下有问罪于他的意思。
二凤听完,若有所思点点头。
眼前之人抛开政治倾向,还是有点职业操守的。
二凤回道:
“善,卿能守职尽忠,直言无隐,宜甚嘉之。
“吾愿卿常持此志。”
!
太卜令瞳孔巨震!
他跪在地上,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但是一个“善”字,直接把他给砸晕了。
后面的话都像是隔着一层膜,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他哆嗦着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唯恐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太卜令此刻只希望时间能倒流。
他想回到几息之前,再仔细听听太子的话。
他真的没有听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