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令此刻不知所措,他似乎应该开口谢恩,但整个身体都好像失灵了一般。
二凤轻笑一声:
“起来吧。”
太卜令机械地起身,张了张嘴,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臣…臣…惶恐不已。”
他一个在朝堂上取巧钻营之人,怎么能担得起“直”这个评价呢?
他承受不起。
二凤却笑了笑,话中有话说道:
“吾闻太卜令好蓄龟甲。
“此本私好,吾不当过问。
“然占卜用龟甲,非尽可施,必先衅而后取。
“君所藏者,安知尽循其礼?
“愿君唯用龟人所供之甲,毋取来路不明者。”
占卜所用的龟甲,是有固定要求的。
龟甲不仅仅是工具,更是沟通天地的媒介。
“衅龟”仪式,便是赋予其灵性的关键一步。
通过杀牲取血,涂在龟甲上,完成对龟甲的“神圣化”,使龟甲获得神通,成为与神灵沟通的神器。
“衅龟”之礼后,才能杀龟取甲。
二凤这话有几层意思。
首先是质疑太卜令之前的占卜结果。
太卜令喜欢收集龟甲,难保不会收集到不合格的龟甲。
这些龟甲混在其他龟甲里,影响占卜结果的准确性。
之前的占卜结果,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但二凤断然不会承认这个不利于自己的结果。
他就从占卜流程上下手。
虽然太卜令不会胆大到敢动占卜用的龟甲,但万一不小心弄错了呢?
此举并不直接将太卜令放在对立面,而是给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性,让双方都有可以缓冲的台阶。
太卜令原本是故意和陛下唱反调,破坏太子册封仪式,性质恶劣。
现在变成了不小心的工作失误,还是模棱两可、没有定案的失误。重罪变成了小过。
其次就是,二凤听说前一段时间胡亥曾和太卜令走得很近。
他还投其所好,送了太卜令许多龟甲。
二凤让太卜令占卜只用龟人准备的龟甲,远离来源不明的龟甲。
意思就是让太卜令和胡亥划清界限,专心为大秦服务,少搞些有的没的。
同时恶心一下太卜令。
胡亥送的龟甲,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不合格产品!
太卜令被二凤一通忽悠,居然也开始自我怀疑。
竟然,竟然是这样?!
难怪他的占卜结果和实际情况竟然差别这么大!
太卜令一度质疑是自己的通灵术出了问题。
他还以为是他不敬神灵,已经被神灵厌弃!
没想到竟然是用了不合格产品。
被太子一点拨,他此刻忽然间念头就通达了!
太卜令立刻下跪,诚恳说道:
“臣惶恐无已。闻君一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君责甚当也,臣归即尽弃所藏私甲。”
二凤满意点头,很好,孺子可教。
太卜令来时战战兢兢,等他从东宫出来,走路都带风。
他不用死了,太子也没有刁难他,看样子还打算任用他。
最关键的是,一直让他困惑的难题迎刃而解。
太卜令走着走着,脚步一顿。
他今天早上占卜的什么卦来着。
夬卦!
让他做选择?
选什么,这还用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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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城还往北的草原上,大秦使节团正沿着饶乐水畔前进着。
此时天空开始飘雪,大地一片苍茫,很快染上一层浅浅的白。
人们都裹上了厚厚的皮裘,带上厚手套,不然连兵器都握不住。
使节团的气氛也像是这天气一样冷得能冻死人。
每一个人都面色严肃,沉默着低头朝前走。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失去了他们的使者。
竟然有暴徒胆敢伏击他们,这简直是不把大秦放在眼里!
他们现在就是要前往东胡牙帐,找东胡君长讨要个说法!
他们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他们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朝前走!
副使公孙敢说了,如果有人心生胆怯,允许他们退出东胡之行。
可没人退出!
他们使节团这些人,基本都与姚贾相熟,也受到他的颇多照顾。
这位传奇人物就在他们眼前,活活被人给逼死了!
这种屈辱和震撼,他们到现在也不能释怀!
出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离开咸阳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使团被截杀,使者被害。
大秦被人羞辱!
此刻身为秦人,他们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不能!
他们会去和人拼命!
最后,公孙敢没办法,抽签决定去留。
虽然姚述说得决绝,一心要为父报仇,不肯扶灵回乡。
他甚至说要将父亲暂时安葬在塞外,等报完仇再带父亲的尸骸归乡。
公孙敢却不能真的这么干。
他们这次出使深受朝廷重视,使节团超百人规模。
这一路走来,除了少数几个水土不服生病丧命之外,其他没什么人员折损。
没想到和匈奴人一战,他们损伤一二十人,甚至还失去了使者!
公孙敢下令:
一半人将烈士们的尸骸送回大秦,也把姚贾先生遇害的消息传回咸阳。
另一半人,和他一起去往东胡牙帐。
马车上传来动静,是那两名被俘的东胡人。
他们被五花大绑放在马车上。
他们坐的马车不是那种隐私性很好的安车,而是四面透风的车。
使团的马车被分走一大半,他们需要运送烈士遗骸和伤员。
剩下这些,运送使团物资。
至于两个敌我不明的俘虏,随便扔在一辆车上就行了。
有的车坐就不错了!
大冷天坐着敞篷车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更何况这两个东胡人被捆得很紧,没什么活动空间,也没谁关心他们的保暖问题。
一路下来,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
可他们一直忍耐着。
这两个东胡人也知道,秦人对他们颇为仇恨。
他们也不知道马贼抢劫究竟是王的谋划,还是敌人的栽赃陷害。
即使快被冻僵,他俩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此刻不同。
东胡人太知道白毛风的可怕。
现在虽然刚开始降雪,但天气阴沉,北风呼号,雪只会越下越大。
“求您,不能再走了!
“若是遇到白毛风,我们会彻底迷路,冻死在草原上!”
另一人也赶紧附和:
“对,对,遇到白毛风要就近躲进山间背风坳,不能强行赶路。”
奈何此时的秦人都憋着一股气,别说白毛风,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不会转圜。
有的人压根听不懂二人在喊叫什么,有的人听懂了也当做没听懂。
两位东胡人见说的话没人理会,瞬间崩溃嚎啕。
他俩引起不小的骚动。
这才吸引了姚述的目光。
他走上前,木着一张脸,问道:
“发生何事?”
东胡人赶紧解释。
白毛风来了。
刮风卷雪,掩埋道路,容易迷路不说,人还容易失温冻伤。
他解释完,为了让自己说起来的话更可信,还不忘了补充道:
“匈奴人和我们没关系,我们王真的把大秦当朋友啊!”
姚述冷冷甩他俩一眼,离开了。
有没有关系,他还不知道吗!
姚述向公孙敢汇报了东胡人所说。
他命令众人靠近背风坡停驻休息,等雪停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