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一日,到了和姚贾告别的日子。
过了正午,太阳渐渐偏西。
一辆马车自东宫而出,缓缓行至姚贾府邸门前。
二凤弁绖(吊丧时戴的麻冠)在首,素服加身,自车中徐步而下。
府门两侧的甲士早已肃立,见太子仪仗到来,纷纷按剑屈膝。
门内隐隐有破碎的哭声传来,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得二凤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姚贾的长子姚述还在回咸阳的路上。
站在门口等候二凤的是姚贾的次子,姚攸。
他脱出外衣的左袖,露出里面的裼衣,赤足立于外门之外,见太子车马之首,不敢哭,只深深一揖。
二凤走到他身前驻足。
陈平捧着一卷束帛上前,朗声道:
“君上有命:姚贾乃国之股肱,今不幸薨逝,朕闻之,心焉摧伤。兹遣储君往吊,其赐玄纁束帛,以佐丧事。”
说完,陈平将束帛郑重交给姚攸。
这便是“赗赙”之礼,是参加葬礼时吊丧用的礼物。
“赗”指的是送给死者、助其出殡下葬的物品。
“赙”指的是接济死者家属的物品。
玄纁束帛,玄黑帛三束、浅红纁帛二束,五束为一规,奉于柩车,专门用于送葬,是最高等级帛礼。
除了玄纁束帛,二凤还同时准备了不少车马赗帛、襚帛、含玉帛、玩好赠帛。
随赗礼同时送来的,还有赙布、赙缣等等。
国君赠予财物助丧,是最高规格的慰问。
姚攸稽首再拜,小声啜泣。
二凤狠狠抿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太过苍白,配不上这位纵横家以身为棋的付出。
听着姚攸压抑的哭声,二凤叹道:
“尔父,陛下之股肱,亦大秦之良臣也。
“尔勿过毁,以重先人之忧。”
二凤弯腰,轻轻拍了拍姚攸颤抖的肩膀,说道:
“异日尔等有难,勿论大小,皆可来告吾。”
姚攸身体一顿,随后下拜的幅度更低了几分,颤声道:
“谢太子!”
二凤怅然。
姚贾生前一直担忧子孙的未来。
他以后对姚卿的家人照拂一二,也算是了却姚卿的一桩心事。
二凤带了四名侍卫,分别是犊、魏起、灌婴、卫暮四人。
他们四个都持着长戈,戈刃上缠绕着白旄。
二人前行开道,二人垫后。
随着他们走动,戈上的白旄被晚风轻轻吹了起来,更显庄重凄然。
府门之前,巫者执桃枝,祝者持茢帚,各据门侧。
等二凤靠近,巫者以桃枝拂扫门楣,祝者以茢帚挥洒门阈。
此乃“祓殡”之礼,是一种驱邪除凶的仪式,用在君临臣丧之时。
太子是国之储副,地位礼同于君。
奉常自然也安排了祓殡之礼。
二凤敛容步入大门内,进入灵堂。
他的目光落在堂中央大殓的席上。
席上姚贾的身躯已经僵硬,面部干瘪,嘴唇收缩,牙齿显露。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灰褐色。
脖子上的巨大伤口收缩裂开,像是一块烤干的树皮。
二凤捂着心口,心脏像是被人揪住,难受得要命。
二凤忽然想起姚贾出行之前,自己曾到这里找他。
当时二凤还担忧他的身体,他是怎么说的?!
那时候,姚贾说:“家中小辈过于平庸,无大才,使某不放心去死。”
骗子,都是骗子!
自己逞英雄撒手去了,留下一大家子老小哭得眼睛都瞎了,可真够心狠的!
吾还等着自己登基后,卿能辅佐吾荡平草原西域呢!
可现在卿被人抬回来,连面容都辨认不清了……
二凤想要上前和姚贾道别,可那残破的尸身让人多看一眼都要心碎。
他喉间一紧,痛哭出声。
这一哭,满堂的哭声便如决堤之水轰然涌起。
姚攸伏地痛哭,额头重重叩在庭砖上。
堂上堂下,哭声交织。
二凤想起来许多往事。
魏征死的时候,拉着自己的手说:
“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
房玄龄临终前还在劝谏,劝自己以苍生为重,停止讨伐高丽。
这些人就不能珍惜珍惜自己的身体,多陪朕几年?!
一个个走在朕的前头,让自己独自面对帝国一大摊子事,面对朝中拉帮结派,几个儿子勾心斗角?
二凤越哭越伤心,情不能自已,几乎无法站立。
身后陈平赶紧上前搀扶。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太子,小声提醒道:
“太子,稍后还要继续大殓之礼。”
二凤取过帕子,按在脸上,默默点点头。
可眼泪越擦越多,好像永远也擦不完。
他在陈平的搀扶下,捂着脸,对姚家人挥挥手,示意大殓之礼继续。
宾客们这才停止哭泣。
姚攸站在西楹之东,北面,公卿大夫依次站在他身后。
商祝上前铺席、布绞,开始裹尸,将尸体放入棺木之中。
大殓既毕,公卿大夫依次而下,各复原位。
二凤行至棺前,俯身而坐,伸手抚棺。
他的手指触及棺木正中姚贾心口之处,以此作为最后的告别。
君抚尸,是君王对臣子最高级别的恩宠与告别礼。
二凤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疯狂往外涌。
姚攸在堂下跪拜叩首,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随后他直起腰身,缓缓站起身,双脚用力跺地,捶胸哭号,痛哭成踊,以叩谢君恩。
众人依次靠近姚贾的尸身,行冯尸礼。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他们都小心地避开刚才太子抚棺之处。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拉着姚贾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那是他的妻子。
他的孩子们轻轻附身依靠在他身边。
而后,众人奉尸入棺,棺盖轰然合拢。
涂漆既毕,满堂哭声渐歇。
二凤命人将主妇请入庭中。
他立于东阶之下,面向姚贾的方向,微微屈身,神色悲戚说道:
“夫人节哀,今大敛既成,当进一溢米,以养其身,善视幼孤,以慰公于九泉。”
姚贾之妻泣拜,不能言语。
二凤将人扶起来,好一通劝慰。
直到暮色渐沉,二凤的车驾才离开姚府。
上卿姚贾的大殓,来参加的人不少。
这一日,咸阳城中的高门显贵们,都知道他们太子对姚贾的倚重,也为这位纵横家的死而扼腕。
这笔账都要记到匈奴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