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月氏的騊駼还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殒命,他还在月氏各部落之间奔波。
他带着使团前往乌孙部。
虽然已经开春,但河西走廊的天还是说冷就冷。
一场暴风雪袭来,整个使节团都只能躲藏起来。
王仲摸了摸四周雪做的墙壁,一脸惊奇。
他没有被困的慌张,反而很兴奋地东看看西看看。
騊駼丝毫没有客气,直接用剑柄敲到王仲的手背上。
“别乱摸,我们今晚过夜就靠它了!”
王仲一边揉着手背,一边好奇道:
“没想到你还会建雪洞呢,进里面真的就不冷了!”
騊駼笑了笑,不在意道:
“不会这些生存技能,我在外走商早死几百次了!”
騊駼猫着腰走到其他人身边,吩咐道:
“每隔一刻钟,就用长戈的柄捅一捅上面的通风孔,千万别让雪堵住了。”
騊駼安排好值夜的人。
他命令值夜人每隔一段时间查看所有人的状态,确保没有冻僵的人。
交代好一切,騊駼蹲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忍不住叹气。
王仲坐到他身边,问道:
“咋啦,这是?
“雪洞里暖和得很,今夜可以安稳过夜了,你咋看着心事重重的?”
騊駼无奈道:
“咱们是安稳了,可外面那几匹马就不好说了!”
王仲问道:
“那你咋不让回刚才那个斜坡,那边应该是个背风的地方。”
騊駼摇摇头,说道:
“这里的山和关中的山不一样,那山上的积雪随时会滚下来,把人压在底下。”
王仲将草料随意地铺在地上,就地一躺,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靠近点,暖和。”
騊駼也没推脱,直接躺在王仲身边。
除了騊駼,其他人也陆续躺在草垫上。
这时候也不分什么尊卑,七八个人挤作一团互相取暖。
大家裹着大袍子,和衣而眠。
王仲道:
“要我说,你就是太操心了。
“给它们找了挡风的地方还不够,还准备给它们也搭个棚子呗?”
王仲笑道:
“马比人耐冻,死不了。
“万一真冻死了,就杀了吃肉。
“等到了乌孙,再弄几匹马不是问题。”
提到乌孙,騊駼又叹气:
“这次出使,没那么简单!
“乌孙和月氏有不少通婚的姻亲,在乌孙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乌孙首领,原本是想让秦人教训月氏王,借此打压他们。
“没想到李信将军动手这么利索。
“现在没了月氏王,而咱们又一直占着月氏王城,难保他们不会生出其他想法!
“这次出使,恐怕危险重重。”
王仲不屑笑了一声。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紧握成拳:
“大不了一战,还怕了他不成!”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胆敢挑衅,揍他!”
騊駼跟着笑了,他也是白担心。
第二日,风停了,太阳升了起来。
还好马匹并没有被冻死。
众人骑上马,朝乌氏而去。
如今天气转暖,白天积雪融化,道路泥泞难行。
又行了一日,众人才到乌孙族地。
事实果如騊駼所料。
他们刚进入乌孙部落不久,就敏锐察觉到异常。
有牧民在整理毡帐,收拾物资,聚拢牛羊,一副要迁徙的样子。
騊駼对王仲道:
“仲兄,这里情况不对。
“牧民与农民不同,他们并非比邻而居。他们需要足够大的草场,才能养活牛羊。
“这会儿新草还没长出来,牧户本该散得很远。
“可咱们一路走来,牧民却扎得挺密,不像三两户挪窝,倒像是整个部落往南迁。
“如今冬末春初,牲畜正瘦,母畜揣着崽,野草还没发,正常部落绝不会这时候迁徙!
“他们是不是打算直接对我们动兵?!”
王仲表情明显严肃起来,他相信騊駼的判断。
騊駼本身就是戎人,对牧民的生活习惯极为了解。
王仲道:
“不能再往前走了,咱们必须赶紧离开,把消息带回去!”
这次出使以騊駼为主,王仲为副,騊駼却经常征询王仲的建议。
听到这番话语,騊駼当机立断,全员折返。
然而他们还是跑得不够快,当天傍晚就有一队人马追了上来。
乌孙的甲士不断地向前放箭,一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架势。
他们连续不停奔跑,与敌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王仲又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大声喊道:
“不行,连日奔驰,马力已竭。
“与乌孙较力,吾等必然不及!”
秦人甲士中有人趁乱时不时往后放一箭。
但他们人数太少,三两支流矢,根本无法压制对方的追击速度。
反而因为要回头射箭,还减慢自己的行进速度。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被抓。
王仲直接对騊駼道:
“半数与吾留此,拖住乌孙人!
“你带着其余人快跑!”
王仲说完直接点出四个人。
这几人是使团里的武士,身材明显更为魁梧。
他们五人同时减慢速度。
騊駼不可置信地转头,也要去勒缰绳。
王仲却在他的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对着騊駼大吼道:
“必须把乌孙要出兵的消息传出去!
“此地距离白羊不远,快去求援!”
不久之前,兰氏的不少妇孺也到了三角城。
冬季大雪封山,居延和月氏的道路被积雪阻断。
其实苏力德抢了大翕侯之后,往居延送过一批物资。
兰氏族人倒是吃喝不愁,但道路中断以后,他们还是担心前线将士们的安危。
天气转暖以后,兰氏族人中不少人跟着辅兵的队伍往三角城走。
叱奴野担心这些老弱妇孺被战争波及,硬是把战线往西推进了不少。
他分了近半数兵力,驻扎在祁连山和黑山之间。
这里峡谷地带的最窄之处,两山之间相距不过三十多里。
峡谷两侧是垂直陡峭的山壁,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几乎无法绕道。
这里是后世嘉峪关的位置。
不过此时,这个天下第一雄关还尚未建造。
騊駼听到王仲的话,不敢停留,一夹马腹跑得更快了几分。
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落在脸上,被风一吹,生疼生疼的,好像刀子刮在脸上。
騊駼却没空分心去擦。
他双手紧握缰绳,压低身形,全力驭马。
看到騊駼远去的背影,王仲这才露出微笑。
騊駼对太子的意义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以替代!
他必须活着!
王仲一勒缰绳,马匹减速。
马儿像是和王仲心意相通一样,调转马头,不再奔逃。
王仲刷的一下抽出佩刀,自己给自己打气:
“乃公再也不抄那什么破律令!
“降敌罪,岂能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