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劝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
“当年燕丹派荆轲刺秦王,结果又如何?!
“送上叛将的头颅,却让秦将再不敢叛逃;献上督亢之地,反而激起秦人同仇敌忾,使燕国早一日灭亡罢了!”
项伯下意识用力攒着桌子边,反驳道:
“这如何能一样!
“樊於期是自愿的!
“况且他们不是没成功吗?!若成,岂有今日之局?!”
张良看着项伯,就像是看着昔日孤注一掷的自己。
他也曾这样天真!
“樊於期之死,或出本心,或迫于势,某不愿置论。”
张良冷笑:
“然,没有大秦叛将的人头、没有燕国督亢之地,更没有沉着冷静慷慨赴死的游侠,先生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机会接近始皇帝的车队呢?!
“还妄想着成功?!
“不过是给始皇帝多一个清算六国余孽的借口罢了!”
有了行刺的由头,整个东海郡怕是都会被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再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会被翻出来。
项伯不甘心:
“君岂可壮他人之威,而削己方之志?!”
张良反问道:
“始皇帝为何大张旗鼓东巡?
“难道不是以身为饵,想把那些不安分的旧贵族全引出来一网打尽吗?!
“先生这样做,怕是正中他的奸计!”
嬴政要真是这么好杀,早死了几百回。
项伯依靠抠抠搜搜偷偷摸摸攒下来的几十副甲胄,就想和上万军队硬碰硬?!
不过是异想天开罢了。
经过张良提醒,项伯意识到自己的轻率,可他哪肯甘心!
项伯牙齿都快被咬碎了,却没有高声反驳张良。
张良就知道项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只是刺杀筹划日久,不肯轻易放弃。
张良端起水杯轻呷一口热水,言道: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先生不必急于一时,不妨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始皇帝离开后,此地秦吏必然松懈,到时候正是先生离开的好时机。
“君可率所蓄之力,往投令兄。他日必成诛暴之资!”
项伯不语。
张良只笑了笑:
“良言尽于此,望君慎之!
“先生请自便。”
他说罢,便又拿起书简继续读书。
项伯起身走到厅堂中间,正式跪拜行礼,说道:
“谢君活命之恩。倘有来日,必当结草以报!”
说完,项伯起身离开。
张良的门僮十分不解,问张良道:
“主公,就这样放他离开吗?”
张良似笑非笑反问道:
“不然呢?”
难道要向秦吏告密,以图富贵吗?!
门僮低下头,不敢直视张良的眼睛。
张良挥退门僮,无人之时,他的上身陡然弯曲几分,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连气势都透着颓然。
当初追随他从韩国逃脱出来的这批人,已经渐渐适应了如今的生活。
报仇之路的同行人,越来越少,他自己又能忍到几时呢?!
张良叫来心腹,仔细叮嘱一番。
始皇帝来东海郡,必须要把他们身边这些人全部严加看管,避免他们有多余的小动作。
张良必须保证他们既不冲昏头脑鲁莽行事,又不会因为名利爵位背主求荣。
此时居住在东海郡的另一位天才,却在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
东海郡,淮阴县。
韩信已经二十有余。
他祖上曾经也是贵族,家道中落。
到他这一代,只余下空空荡荡的姓氏和一把连剑鞘都遗失了的旧剑。
韩信父母早亡,无田无产,既攀不上推举为吏的门路,又拉不下脸去沿街叫卖做商贾。
韩信也似乎不是那块料,没有本钱和头脑,做不来经商谋生的事情。
韩信试着替人帮佣,可那双手骨节分明,握剑柄时紧实有力,握锄头时却笨拙得常把自己的脚面刨出血痕。
实在活不下去时,韩信只能拉下面皮,四处寄食。
他父亲曾经和南昌亭长有旧,他经常去南昌亭长家蹭饭。
亭长刚开始倒也算念旧,见韩信衣衫褴褛地立在门前,叹了口气,邀请他同食。
头一个月还过得去。
可韩信沉默寡言,吃了饭便出门去城外荒坡上画他的阵图,日落才归。
亭长妻子起先还算客气,渐渐也不耐烦起来。
韩信既不帮着劈柴挑水,也不说句软和话讨人欢心,只像个幽灵似的进进出出。
他的眼睛好像总看着极远的地方,并不把屋檐下的人放在眼里。
韩信察觉出亭长妻子的态度转变,吃饭端碗的姿势越来越拘谨。
数月之后,亭长妻子终于忍无可忍。
韩信连着三天扑了空,第四天清晨,他立在空灶前,听见里屋传来亭长妻子的轻笑。
这笑声戳伤了少年人强装起来的尊严。
韩信当即明白她的用意,一怒之下,从此和亭长绝交离去。
失去可靠的食物来源,韩信又过起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