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跪于二凤身前,递上始皇帝的回信。
二凤打开密封竹筒,拿出书信。
始皇帝往日常用竹简书写,这次却改成了桑皮纸。
一尺见方的纸张上工整地写着一列列小篆。
字如其人。
本该圆婉流畅、匀称严谨的小篆上透露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二凤并没有着急阅读。
他的全部心神放在陈平的叙述上。
这次陈平去东郡,除了面见始皇帝,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
二凤借口关心家人,让陈平带上礼物分别拜访嬴琮嬴菽兄弟,还有将闾和胡亥,通过他们透露的信息探明东巡队伍的基本情况。
二凤担心赵高死亡之后,会出现一个如赵高般左右整个队伍走向的帝王心腹。
他和嬴琮嬴菽多有书信往来,也趁机往孩子身边放了可信的、能够保护两兄弟的人。
但权力更迭之间多有变数,各个信息渠道之间互相印证,可以使获得的信息更加贴近真相。
多一手准备不是坏事。
陈平是聪明人,知道太子派自己去东郡的目的,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在东郡的所见所闻告知二凤。
二凤暗暗点头,目前来看,暂时没有出现完全不可控的风险。
他如今是监国太子,手握中尉虎符。
即使出现了如赵高一般的矫诏之人,也不可能仅凭一道文书取他性命。
可若真出现废太子的假文书,后续即使二凤登上帝位,也会有诸多流言蜚语。
二凤不怕别人说什么。
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才是明智之举。
陈平说完,二凤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看向自己手中的信笺,心情复杂。
他取出一个镂空雕花锦盒,里面放着他与始皇帝的书简往来。
这些书简里的字字句句无一不体现一个严父对儿子的关切和期望。
有了书简为证,谁会相信一道凭空冒出来的、刺死儿子的诏书?!
抗命起兵清君侧才是正常人的操作。
嬴政身为帝王,日理万机。
加上孩子们陆续长大,各自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父子间私人交流越来越少。
即使天天相见,聊得也是国事。
自从扶苏去了九原之后,父子二人只能通过书信交流。
似乎因为书写和语言不同,可以做到三思而后言,扶苏的用词更为亲昵妥帖,二人交流也不再针尖对麦芒。
常言道,距离产生美。
虽然扶苏的传信还是时不时气得嬴政直捂胸口,但嬴政竟然奇迹般地能和扶苏正常沟通。
见识到家书的好处,嬴政食髓知味,渐渐主动给扶苏去信。
嬴政的家书言简意赅,并无过多赘述,只几支竹简就能搞定。
东巡以后,嬴政的书信更频繁,内容也更长。
他几乎保证每月一封的频率,内容大多和他东巡的所见所闻有关。
二凤摩挲着盒子里竹简。
这些信件不知被他看过多少回,竹简的边缘变得圆滑平整,连毛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一看去,熟悉的铁画银钩映入眼帘:
“朕至南郡。琮儿得柘,试之作糖,得一缶。其色深褐,形如霜,味清甘。
“所费不损五谷,较饴饧省费甚多,或可推而广之。
“今附甘蔗糖一缶,汝亦尝之。”
“朕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嶷。登舟顺江东下,水波不兴,无风涛之患。
“月氏小国,不足与秦抗衡,然远征非易,粮械调发,万勿轻心。
“事有疑难,多咨赵婴。婴尝为太原令,掌敖仓输九原粮械,知其利弊。遇事多问朝中老臣,毋得专断。
“大秦兵多将广,汝可放胆为之,勿惧失利。”
“朕巡东南,见大江奔涌,浙水涛狂。
“登会稽,礼大禹,临南海,观吴越故地。越人断发文身,风俗异于关中。荆越旧俗,尚私斗,轻律令,乱礼法。
“黔首虽安,顽风未尽除;山河虽一,人心尚未尽同。
“朕欲革除疲弊,统一教化。然非一日之功,任重道远,汝亦当勉之!
“匈奴作乱,然月氏一战,箭在弦上。汝能忍一时之耻,明轻重缓急,避免两线作战,甚善。
“然姚贾之死,朕之大辱也!
“待月氏战事毕,朕必伐之!
“咸阳诸事顺利,朕心甚慰。”
二凤收到的家书一次比一次长。
这次更是改用了能承载更多信息量的桑皮纸。
但是这次信中的语句行文却一改往日的平稳,带上了明显的情绪。
“朕至东郡,巡盐田,临大海,心甚畅。邀儿孙同游,方知朕于尔等疏于教导。
“朕少失父训,未尝习为父之道,平生唯以社稷为念,于父子人伦,向来疏淡。此朕之憾,亦朕之愧也。
“汝天性仁厚,体恤民力,本为可取。然治世之道,徒慕仁名,不足以安四海!
“天下初定,旧根未除,法度未固,当宽猛相济。
“一味姑息纵容,看似爱民,实则乱法弛纲,终祸及黔首,所思与所得必背道而驰!
“噩梦方士之言,令朕心寒。吾父子何尝陌路至此!
“方士妄言惑主,朝野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吾父子一体,本当同心谋国,何以用权术相试?!
“今汝停骊山、阿房二役,不告而专,借梦压臣,此非谋逆而何?!若他人为之,吾已付廷尉。
“汝为吾子,吾姑容之,然心不能不疑:汝为社稷乎?为楚系乎?为天下乎?为私恩乎?
“父子相疑,非吾之所愿!
“然王业艰难,非温情所能守。汝欲以仁治天下,先须知仁不足以御奸,德不足以制暴……”
二凤读到这里,忍不住深深一叹。
所谓惊梦,不过是阳谋。
就是仗着嬴政不在咸阳,不会随意废太子。
他也没有料到,嬴政会如此轻轻揭过。
随着年岁愈大,始皇帝的积威愈重。
越是年迈的帝王,越少表现自己的喜好和情绪,越容易猜忌和防备他人。
在二凤的印象里,几乎没有见过始皇帝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属于长辈的担忧、牵挂和忐忑,透过一个个简单的文字,直接击中二凤的心房。
仿佛一头伟岸的巨龙,无意间露出自己掉落鳞片的脆弱皮肤。
以退为进的试探也好,虚与委蛇的拖延也罢,二凤都认了。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也不愿对迟暮的英雄咄咄逼人。
只是感动不过片刻,家书的画风骤然突变,连带二凤的心情也跟着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