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者，尔长子琮，机敏聪慧，知朕心意，屡进良策，颇有朕少年刚断之风！
“今东郡盐田，多为齐楚旧族私据，借盐利聚财、匿人口、蓄势力，成割据之患。
“朕决意收盐归官，行民煮、官收、商运、商销之制。
“民间煮盐，国家统购，商贾分销，以此断旧族私利之源，固大秦法度。
“此事已令李斯草拟章程，规制既定，交由尔督办！
“然嬴琮仍需教导。彼建议于东海海滨征发徭役，修筑海堤。
“朕已否之。
“东南豪族盘根错节，官吏被豪强裹挟。
“贸然兴役，修堤之利尽入豪族之囊，徒长其嚣张气焰！
“朕否之，非其谋不忠，乃时局未允。
“尔当好好向尔子学习，勿陷于仁德王道之名望枷锁！
“须谨记：仁无断则乱，善无威则废。
“勉之！”
始皇帝竟然拿他和嬴琮相比？！
想到嬴琮面对始皇帝时言听计从的狗腿模样，二凤握着信纸的手下意识用力，将纸张弄皱了一大块。
他感受到始皇帝的深深恶意。
让他主导盐政改革就罢了，最多让太子的名誉受损。
可二凤没想到，始皇帝竟然想离间他们父子关系！
偏偏嬴琮和他这对是半路父子，有多少亲情羁绊谁也说不准。
而这其中牵涉，二凤不能对任何人诉说，也没机会集思广益。
打蛇打七寸。
嬴政非常直接地抓住二凤的弱点。
在这个时代，嫡长子继承制远比后世深入人心。
只要嬴琮没有大的过错，基本是内定的下一任太子。
偏偏嬴琮的表现不仅不平庸，相反算得上政绩出色，甚至在一众宗室子弟里首屈一指。
二凤甚至有些理解嬴政。
只要始皇帝成功将自己的政治理念灌输给嬴琮，就算中间出了扶苏这个异类，等到嬴琮即位，秦国政治结构和治国理念依旧会回到始皇帝时期的样子。
难道他还能废长立幼吗？！
这倒是二凤冤枉始皇帝了。
嬴政之所以提及嬴琮，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嬴政自己对扶苏束手无策。
下手轻了毫无效果，下手重了又怕伤到父子情分。
也该让扶苏体会一下自己投鼠忌器的心情。
“啧——”
二凤忍不住烦躁咋舌。
将信笺放在放在桌案上，随意用手抚了抚，将褶皱抚平。
饶是二凤心里再怎么生气，但面上却不能丝毫表现出来。
收到陛下书信，却心存不满，这很容易被他人做文章。
现在大殿之中站立的诸多使者、小吏，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人的耳目。
这些人大部分是二凤有意放进来的。
水至清则无鱼。
他如今身为太子，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自然是各方势力的焦点。
与其不停地清除钉子，还不如将已经知道底细的间谍放在身边。
毕竟，反间计也是很好用的。
二凤甚至还可以通过这些人的口，向特定的人群传达他想传达的信息。
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他想要扶持宗室、为六国旧贵族打开上升通道、还有轻徭薄赋的政治主张呢？！
弊端也很明显。
就是在现在这个快要气炸了的时刻，不能拍桌子跳脚！
简直憋死他了！
二凤站起身，气得板着脸在殿内来回踱步。
食盐是百姓日常刚需。
在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下，食盐支出甚至能占了百姓可支配收入的二成。
始皇帝对食盐课以重税还不满足，还要将其收归国有？！
不要说打击东南豪强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样做不论初心目标是什么，客观上都会导致食盐价格上涨，最终让天下百姓共同承担！
是嫌现有政策横征暴敛的程度还不够，继续变本加厉？！
而盐价上涨，对地主豪强根本算不得什么，对百姓却是性命攸关的事。
甚至这些豪绅还可以利用盐价上涨，组织商队贩盐。
若是养出些私盐贩子，就更加不得了。
这不是抑制豪强，分明是劫贫济富！
嬴琮更奇葩，他作为后世之人，怎么会不知道大秦是如何灭亡的？！
居然还敢征发徭役去修什么海堤？！
可怜二凤费尽心思才停了骊山、阿房的劳役，想方设法把人力投入到可以迅速增加百姓收入和政府税收的春耕之中。
他爹和他儿子，都和他唱反调。
一个想继续从百姓身上薅羊毛，另一个想继续增加徭役！
简直要把百姓全都饿死、累死才甘心！
这是等不到秦二世继位，现在就要把全天下人都逼反，狠狠杀一批，以绝后患？！
嬴琮常说，讨厌猪队友，带不动。
在二凤看来，他现在就是自己最拖后腿的猪队友！
二凤现在气得恨不得连胡子都翘起来！
他实在理解不了始皇帝和嬴琮的脑回路！
尤其是嬴琮，对着答案照抄还有抄错的？！
贾谊在《过秦论》中，将秦朝灭亡的原因写得明明白白。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大秦之亡，不是兵力不强、地形不险，而是不施仁义、暴虐失民！
当务之急，是施行仁政、宽缓刑罚、与民休息！
二凤明知道始皇帝大概率在今年七月就会遭遇不测，却仍在春天冒着巨大的风险停了骊山、阿房二役。
连多一年的时间都等不了。
为什么？
因为如今的大秦，外强中干，真的已经到分崩离析的边缘。
二凤监国以来，对各地粮食、税收、徭役以及教化情况了解得更加深刻。
一个两千人的县城，一年记录在案的罪犯数量竟然达到340人。
这意味着接近每六个人中就有一个是罪犯。
这个比例高得让人咋舌。
赭衣塞路，囹圄成市，群盗满山。
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的夸张之语。
之所以没有乱，完全是始皇帝积威震慑，让反秦志士不敢轻举妄动。
若毫无作为，一旦始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各地必是揭竿而起！
二凤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情。
医者前两日禀报他，他的夫人王葭怀孕了。
不出意外，他在这个世界上很快会有一个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
若是嬴琮真的成了扎向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