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和嬴琮的相处日常，二凤又是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实在想象不到，如嬴琮这样没有丝毫心机城府、又没有锐利锋芒的人，能伤到他！
罢了，罢了，好歹叫自己一声父亲。
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二凤也不愿伤及他的性命。
不过能毫无所觉地给二凤挖坑，二凤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嬴政让太子主持盐业改革。
二凤远在咸阳监国，无法离开。
具体执行，还需要委派得力人手前往各个主要盐矿、盐井一一落实。
既然盐业改革是嬴琮提的，就交给他主要负责好了。
恰巧始皇帝东巡的队伍已经到齐鲁之地了。
始皇帝想抹黑自己这个太子的声望，那正好，把他们祖孙三个绑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二凤放下书信，笑道：
“陛下东巡，诸事皆顺，吾心始安。”
听着太子欲盖弥彰的掩饰，陈平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如果不是面见始皇帝时，深切感受到陛下那如有实质的杀意，自己还真信了太子的鬼话。
这句话不是说给陈平听的，陈平也十分高情商地没有揭穿。
二凤继续开口，他对殿内的一众内侍说道：
“尔等皆退。
“召右相、内史、治粟内史及掌税少府丞来。
“另外，叫中庶子、洗马，也一起过来。”
等一众人都离开，二凤才问陈平道：
“卿此行，得见吾两子及二弟否？”
陈平点头，回道：
“禀太子，臣得见中车府丞，彼待臣礼数周至，且托臣以回礼奉太子。
“至于十八公子……
“臣三次拜访，皆不得见。”
二凤冷笑。
没想到胡亥在赵高死后还不死心！
一心贪图享乐的二世祖，对皇位和权力居然异常执着。
也对，如果没有极致的欲望和贪念，也不敢趁着始皇帝病逝的权力真空，为了皇位矫诏杀了扶苏。
更不会将整个宗室连根拔起。
陈平继续道：
“然臣见劝农令，彼特言一事，臣以为宜谨慎斟酌。”
二凤挑眉：
“何事？”
什么事值得陈平用上“谨慎”二字？！
陈平道：
“劝农令告臣曰：彼尝向陛下进言，除请收盐利归官外，还力陈一事！
“即盐政革新后，当把盐利自少府移入治粟内史，以充国家岁入之要。”
二凤轻敲桌案，问陈平道：
“卿以为何如？！”
陈平直言道：
“臣窃以为，若将盐利尽数归官已成定局，则此举或为弥补。
“此议若行，则国家财用充足而皇室私藏受损，豪族失去盐利之权柄，朝廷得以控制其命脉。”
二凤认可陈平之言。
汉武帝时期，为了推行盐铁专营，从朝堂到民间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辩论。
国家作为一种特殊的组织，想要实现政治目标，也离不开钱货。
盐铁之辩的核心论断是儒家民本思想与法家国家干预主义的“义利之辨”。
即国家治理应该以道义教化为先，还是以功利实效为先。
它讨论了治国理念、社会结构和国家权力边界等诸多议题。
桑弘羊代表的是国家干预主义，主张通过垄断关键资源来增强国力、维护稳定。
贤良文学代表的是儒家民本主义，主张限制国家权力，藏富于民，以教化维系社会。
国富与民富、干预与放任如何实现动态平衡，这一问题成为国家治理过程中的经典命题。
虽然如今提前了一个朝代，但权力运行的本质没有变。
秦廷奉行法家的务实原则。
好利恶劳是人的本性。国家干预经济不过是顺应人性，实现国富进而保障民安的现实方法。
在大秦的环境里，朝堂百官不会认为盐铁官营是“与民争利”，也不会认为它会败坏社会风气。
但在民间，看法就会截然不同。
本就对暴秦心存不满的关东百姓，只会更加怨恨。
况且齐鲁本是儒家的大本营，又是盐政政策变动地方豪强受损的重灾区。
二凤已经可以想象，盐政改革会在当地遭遇多大的抵制！
将盐利划拨入国家财政，至少在明面上，多了一层遮羞布。
只是，这事儿恐怕不容易。
如果始皇帝同意，陛下就不会在给二凤的家书中只字不提了。
二凤问道：
“陛下作何反应？！”
陈平实话实说道：
“臣听闻陛下对于劝农令所奏，留中未发，暂且搁置。”
二凤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果然如他所料。
陈平担忧道：
“臣等该如何做？”
二凤的笑意还挂在嘴角，说道：
“什么都不用做。
“陛下已经下诏：军国重事，皆须驰奏，再敢擅专，以违制论！”
当然是把皮球踢回去，让始皇帝自己断！
陈平立刻心领神会，这件事处理得妙啊。
始皇帝如果愿意将盐利充入国库，皆大欢喜。
不仅能让所有人看到始皇帝改革盐政的决心，也能降低民众对改革的抵制情绪。
如果陛下决心把盐利放入自己腰包，太子没有专断行事，也不会招致陛下的埋怨。
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中，太子不过是听吩咐办事，身不由己。
他们即使怨恨，也怨不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