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直白道:
“今陛下巡幸山东,护从十余万,以秦甲兵之利,天下莫敢当。
“臣以为,可乘此势,直推盐政之革。
“敢有抗法者,必严惩之,以儆效尤。
“则齐地旧族,不待削而自弱矣。”
陈平说完,现场鸦雀无声。
二凤咂咂嘴,他还以为陈平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谋呢!
就这?!
让他白期待了。
好歹怀柔一下,弄块儿遮羞布也好啊。
这么强硬,是真不怕把那些田氏遗族逼反啊,这些人可是真有这个实力!
若是齐地反叛,楚地追随,星星之火,燎原之势。
大秦顷刻之间就会大乱。
二凤揪着自己的小胡子,左想右想,还是觉得这个方法太过冒险。
卫暮比二凤反应更激烈,他直接将二凤的疑问问了出来。
“如此做,不怕田氏叛乱吗?!”
陈平反问:
“平常闻,昔齐之富,列国莫及。
“齐拥鱼盐之利,为天下盐产之枢。立食盐专卖之制,以富其国。
“其纺织之业尤盛,冰纨绮绣,闻名天下,天下之人冠带衣履皆仰给于齐。
“冶铁、炼铜、铸钱、制陶,诸作林立,规模之宏、商品之盛,他国莫不能比。
“齐都临淄,繁华尤甚。
“城中户七万,口至五六十万。
“道上车毂相击,人肩相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其民既富且实。弹琴击筑、六博蹴鞠、吹竽鼓瑟,皆为日常之娱。
“齐之刀币,制作精良,铜质厚重,中原诸国莫不争用。
“然,人众民富如齐,何以败于我大秦?!”
好家伙,不听陈平最后一句,简直都怀疑这小子的政治立场。
把曾经的齐国夸得天花乱坠。
卫暮被陈平一问,也陷入思考。
这位卫君子虽然从小到大都被他家苟道大成的父亲限制了政治嗅觉,可他向道之心坚定。
卫暮在很小的时候,就把家族的兴旺、故国旧民的福祉当成此生追求的志向。
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一位立下志向的君子。
卫君角不让他读书,他就缠着族中长辈讲故事。
听着卫国和宗族的兴衰荣辱,卫暮感同身受。
他最喜欢听的就是七国征伐的故事。
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英雄史诗让人心驰神往,卫暮只恨没有早生两百年。
慢慢长大懂事之后,卫暮才渐渐明白,诸侯国的兴衰并不是一个英雄或者一代人能够决定的。
就像秦国的崛起是从秦献公开始,一代代秦君不断地筹谋努力,才能在今天完成统一天下的壮举。
卫国的衰落起于卫懿公,此后一直在走下坡路。
可他们宗族走到如今的境地,真的不能怪卫懿公。
列国征伐,诸侯起起落落,没有一个能永远一帆风顺。
秦、齐、楚、晋、燕这些强盛一时的大国,哪个没有经历过濒临灭国的危机?!
秦国自穆公之后,四代乱政,权臣当道,诸侯卑秦。
秦人甚至失去了赖以立国的河西之地,被压制在洛水以西,“几灭于魏文侯之手”。
随后秦献公改革、秦孝公变法,彻底扭转了秦国国运。
楚国曾经被吴王阖闾攻陷都城郢都,如果不是秦国出兵,楚国早亡了。
击退吴军之后,历代楚王励精图治,楚国不仅迅速恢复元气,还成了吴越争霸最后的赢家。
燕国更惨,燕王被忽悠玩了一手禅让制,引发太子和旧贵族不满,内乱四起。
齐国趁机入侵,攻破燕国,杀死燕王。
在秦国和赵国的帮助下,流亡在外的公子职被立为燕昭王。
燕昭王一心雪耻,筑黄金台,用死间苏秦,让齐国成众矢之的,终至五国伐齐,攻破临淄,报仇雪恨。
这些故事听多了,卫暮就开始思考故事背后的逻辑。
到底什么样的国家称之为强大?!当政者应该如何施政才能让国家强大?!
孔子说的仁政固然重要,可仅有一颗爱民之心远远不够。
况且人的寿命是有限的,一个英明的君主只能保证在自己当政时爱民如子,自己百年之后呢?!
尧有丹朱,舜有商均,父亲不能保证儿子一定贤能。
从秦的崛起中,卫暮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拉长时间线看,一套切实可行的制度远比一位君主的热忱要可靠。
可制度是无情而冰冷的,让百姓充满怨恨而不能言。
二者能不能结合,互相取长补短?!
这个问题,卫暮还没有思考出答案。
对于陈平的问题,卫暮其实早有答案,他正要将自己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有一人却比他更快。
二凤前世最喜欢和臣子们论政,常常深夜还拉着房玄龄、长孙无忌一起讨论。
如今陈平既然开了话头,他自然而然兴冲冲加入讨论。
齐国富而不强,和齐国的兵制脱不开关系,这方面又是二凤最擅长的。
二凤道:
“荀子曾言,‘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
“齐技击之选,偏取武勇善骑射者。
“其赏以首级计,故士为利而斗,无久属之心。
“遇小敌犹可,一逢劲敌,则如飞鸟骇散,哄然四逸。”
齐击技最早选拔的时候就偏重于个人的勇武,缺乏战阵协同和纪律约束。
比起军队,他们更像是一群游侠的集合体。
但是大兵团作战时,最需要的是整齐的军阵和令行禁止。
个人勇武在军队里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况且齐击技的核心奖励是按斩杀的人头数得赏金,士兵为钱而战。
短效的激励不容易让士兵产生归属感。
这样的军队打不了硬仗。
荀子称其为亡国之兵。
相较而言,魏武卒入选者享有免除徭役,赐予田宅等优厚待遇。
且魏武卒是经过严格的战阵训练的重装步兵,战力更强。
但是武卒的优厚待遇是终身制的,即使武卒年纪大了,战力下降,国家也不会收回已经给出去的赏赐。
为了保持军队战力,只能重新征召年轻武卒入伍。
大量青壮年因军功而免赋,国家税基不断萎缩,长此以往将难以为继。
而秦锐士和两者都不相同。
秦国通过军功爵制将国家变为一台战争机器。
利禄官爵,抟出于兵。
更重要的是,这种激励是制度化、可预期的。
无论出身贵贱,斩首即可晋升爵位,获得田宅。
这使得秦人士兵闻战则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