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继续说道:
“昔管仲治齐,分士农工商四民,各使聚居,国野分治。
“民之从事工商者,免服兵役,得专其业。由是工商之效大增。
“齐国少半之民,营货殖之事,故其富甲于列国。
“然其弊亦随之而来。国中兵源之基,大为削弱。
“及田齐之时,战事之烈远甚于前。旧制之兵,已不足支。
“国野之界渐泯。
“齐乃更行五都之兵,佐以技击之士。
“然权分于下,号令不一,难以合成中央之军力。
“加以齐人久享富足,偏安无事,尚武之风日消。
“齐卒无秦人求生之迫、死战之志,故不如秦。”
二凤从军事角度评价齐、秦两国的差距。
经济富庶、人口众多,代表国家战争潜力非常强。
战争潜力却没有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力,必然是兵制出了问题。
春秋时期,管仲改革。
他将民众划分为士农工商,国野分治。
工匠、商人可以免服兵役,使他们可以专心从事手工业和贸易。
虽然此举极大地刺激了工商业的发展,但相较于全民皆兵,兵源直接减少了三分之一。
战国时期,战争烈度和战争规模都在扩大。
原本的兵制已经不够用了。
齐国施行五都制和击技精锐相结合的方式。
齐国不设郡,而是将全国划分为五都,分别是临淄、即墨、莒、高唐、平陆。
都大夫既是地方行政长官,又是本都军队统帅。
五都各自有兵,一旦某都沦陷,其余都尚可自保。
但地方都邑自主权极大,军事指挥调度不易,难以形成全国合力。
七国混战,动辄就是需要动员全国力量的大战。
分权的制度设计,极大地影响了政令的运行效率。
战争讲究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齐国的兵制设计必然不占优势。
二凤前世年少时常年混迹军队南征北战。
后来即使当了皇帝,也经常和李靖讨论军事,如今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卫暮就傻眼了。
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想说的话都被太子说完了,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插嘴时机。
眼见太子有停下的意思,卫暮赶紧补充道:
“臣闻东夷之民,素重商贾。
“齐地立国于渤海之滨,土多盐碱,不宜五谷,故民寡而国贫。
“姜太公治齐,既改良土壤、兴修水利以劝农,又因地制宜,定‘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为国策。
“及管仲相齐,重商之思益固,视商人为‘国之石民’,免其兵役,以劝商贾。
“此与秦之重农抑商,大相径庭。
“然重商之弊,渐次显露:
“其一,民风重利。
“齐人务实,崇功利,行事以利害计。重个人之利,故勇于私斗,怯于众斗。
“利厚而风险可知,则人争而相赴;利晦而险巨者,则人皆避之。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而齐人以为险巨利晦,故怯于战。
“其二,兵学尚谋。
“齐人好智谋、善辩论、多权变。
“姜太公以‘多兵权与奇计’闻名,故齐地兵学遂尚谋略、重奇袭,用兵偏好诡道。
“齐人天性,于搏命死斗之硬仗,避之唯恐不及。
“诡道施于战阵,或可取胜;用于庙算,则易流于自保惜力。
“避实就虚,终不敢与之硬撼。
“故秦灭五国之时,齐竟坐视观望,不敢合纵。
“其三,重文轻武。
“齐人尊贤尚功。
“稷下学者可以‘不治而议’。文士可以见礼于齐王,见重于国人。
“而前线效死之卒,反无可依之爵秩田宅。
“军功之人,位卑赏薄,不得与文士比肩。由是军心懈怠,士气不振。
“其四,仕进之路众多。
“秦人欲脱底层,惟军功一途;
“齐人则商贾、文墨、辩说、技艺皆可改变身份。
“杀敌立功,反为最难之路。
“综上,齐之败,势所必至也。
“地理使之重商,重商使之崇利,崇利使之怯战,怯战使之尚谋,尚谋使之观望,观望使之孤立。
“加以重文轻武,兵无斗志、国无强军。富而不强,散而不合,此齐所以亡也!”
卫暮语速极快,一口气把心中所思全部说了出来。
等他停下,才发现现场所有人都转头目不转睛看着他。
众人神色各异。
卫暮这才仔细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这一想,卫暮甚至想杀死说话前的自己。
他居然胆敢用置身事外、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昔日秦、齐两国的制度和战略评头论足。
他还当着大秦太子的面,就这么水灵灵将心中所想全部都抖出来了。
陛下最讨厌以古非今,他虽然没有“非今”。但他今日的行为依然十分不妥当。
况且他刚才急于表现,语言用词并没有修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卫暮此刻十分懊悔,他父亲教他谨言慎行,他为什么就是没学会呢?!
卫暮心中怨念,都怪太子刚才评价秦、齐兵制之别时,太过直言不讳,他被带沟里了。
可那是太子啊,自己人说自己家的事,哪怕用词再贬低,也不过是自谦罢了。
这不代表他就能容忍旁人说自家半句不好!
卫暮甚至不敢去看太子的视线。
他如果抬头,就会发现太子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欣赏。
二凤确实很兴奋。
每次和臣子们论政都能学到新东西。
他是从军事上分析齐国之败,而卫暮给他提供了全新的角度。
二凤从没以文化角度思考齐亡的原因。
重商主义确实对齐地文化产生深远影响。
管仲善用轻重之术,以经济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后人难免形成路径依赖。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齐人富庶却不足以保全自身,这怎么能不让人警醒呢?!
二凤反思唐初的政策。
他下令,“工商杂色之流,必不可与朝贤士大夫比肩而坐,同坐而食”。
对商人的态度是政治地位和社会地位全面压制,但在税收和贸易政策上非常宽松。
他当时制定这些政策,主要是担心农民大量弃农经商,国家会面临粮食短缺、税基流失、兵源不足的问题。
经卫暮一番陈述,他才重视起过度重商对国民性格的不利影响。
卫暮垂首,小心起身避席,走到殿中,请罪道:
“臣一时情急,言语欠妥……”
卫暮慌乱,这怎么还越描越黑了。
他说这话怎么听都难保不让人怀疑,是他一时情急真情流露。
他微微抬头,已经可以预想到太子审视的凛冽目光。
但是……
认同、赞许,甚至还带着欣赏,那双眼睛中只有毫无保留的纯粹青睐,未见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迟疑。
卫暮心头猛松,紧接着眼眶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