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动充斥在卫暮的胸中。
这就是他卫暮追随的主公啊!
太子的胸襟,他不是早在濮阳就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吗?
如今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正相反,卫暮好端端地突然请罪,弄得二凤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言语欠妥?
哪里欠妥,这不是挺好的吗?
二凤摆了摆手,不在意道: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等卫暮回到席位上,二凤才继续刚才的话题,问陈平道:
“詹事问齐败亡之因,可是另有深意?”
陈平点头道:
“正是。”
陈平继续道:
“齐地之民,务实而趋利。
“主政者谁,非所问也。
“田氏、姜氏,孰能予民实利者,则归之。
“其于大秦,亦犹是也。
“然商君之法,利出一孔,专务耕战,重农抑商,征商贾之赋甚苛,故齐民怨声不绝。
“今欲移风易俗,所效甚微,且非旦夕之功。
“当因势利导,乃为上策。”
二凤闻言,沉默良久。
以他现在的能力,想大修律令,几乎不可能。
之前修改徭役道里期,不过是律令中最细枝末节的一个简单法条,还是反复和大臣扯皮、请示始皇帝之后,才稍微放宽了期限。
况且之前嬴琮建议把盐税从始皇帝的私库划到国库,始皇帝就犹豫很久。
如今再提议商品流转税降低,严重威胁到陛下的收入,始皇帝能乐意才怪!
二凤问陈平:
“如何因势利导?”
太子面色明显郑重不少,陈平也不再拐弯抹角:
陈平道:
“木大分枝,族大分家。
“嫡亲兄弟,尚不能久而无隙,何况仅同姓相系者乎?
“田氏各支,本不相通,宜分而治之。”
陈平说得十分在理,但不知道哪句话戳中太子。
太子嘴角轻抿,面色沉肃,低垂着眉眼并没有应声。
卫暮却灵光乍现,仿若醍醐灌顶。
他先前只想着姜齐和田齐的矛盾,经过陈平点拨,他才意识到自己终究是把路走窄了。
卫暮接话道:
“詹事言之有理!
“盐政之革,官府尽收盐场之出,至于运输、销售,仍归商贾。
“政府即于采购之际征税,则商贾偷漏之弊自绝。
“商人若想做食盐买卖,只能从官府手中拿货。
“由是采购之权,遂成稀缺之物。
“如今海盐产、运、销尽在田氏掌控,则得采购权者,大抵仍田氏之属。
“已得权利之人,欲保其利,必附政府,共击私盐贩卖。
“此借田氏之力,以制田氏之势,弱其党也。”
难怪陈平建议直接推行盐政改革,政策设计得当,就能直接成以田制田之策。
齐地盐田尽在田氏手中,可各个田氏宗族手中的盐田各不相同。
秦廷一旦用强,这些人就会联合起来。
可实行盐业改革之后就不同了,盐田盐矿的收入虽然减少,但食盐销售的利润却能大幅上涨。
原本秦国对商品贸易和零售税收的很重。
田氏再有本事,也只敢在齐地偷税漏税,他们的食盐生意也只能局限在齐地。
改革之后就不同了,食盐作为商品,已经足额缴税,后续流通就不会额外征税。
已经获得食盐经销权的田氏,就可以把食盐卖到更广阔的市场。
关东、淮泗,甚至卖到关中,也不是不可能。
扩大的市场份额,完全可以弥补他们缴税部分的消耗。
况且,田氏并不是单纯依靠食盐攫取利润。
当初他们靠着“大斗贷,小斗收”、山木鱼盐不加价,却依然能积攒巨额财富。
说白了,食盐是刚需,更是引流产品。
只要能用平价盐吸引到百姓,就是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网络和客户群体。
借用这个网络就可以销售其他商品。
现在把食盐生产端的利润让了出去,从而在流通环节换取更大的利润,怎么想都不会吃亏。
这样已经拿到食盐经销权的势力,必然会排挤没有拿到经销权的人,变相就成了秦廷在旧齐地的代理人。
如此,就不用担心田氏会联合造反。
卫暮越想,眼睛越亮。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陈平见卫暮完全听懂自己的意思,也松了一口气。
如果卫暮执着于姜齐和田齐的矛盾,这次胶东之行怕是达不到陛下和太子的预期。
还好他能醒悟。
如此,也算还了当初卫暮的让车之恩。
陈平的建议非常具有可操作性。
只有二凤知道,在后来秦末楚汉之争时,六国复辟势力中,齐国是内斗最严重的。
这无疑是从侧面印证了陈平的远见卓识。
二凤点头道:“善。”
这个时候,有内侍入内禀报,冯去疾、赵婴、韩腾和掌税少府丞前来。
二凤宣人入内。
殿内左侧三个、右侧三个,刚好六个座位,可是却有七个人。
全程没有说话的魏起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了新来的四人。
他自己则径直走向太子,默默走到太子身侧站定。
二凤抬头看了魏起一眼,略显意外地笑了笑,并没有阻止。
太子身后原本站在那里的内侍立刻十分有眼色地行礼离开。
只这简单的默许,众人立刻明了魏起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四人见礼之后分别落座。
韩腾去往荥阳视察敖仓的存粮和粮食转运情况,不久之前才回咸阳。
他简单汇报了自己出差的基本情况。
二凤也说出这次叫他们几个来的原因。
冯去疾几人之前多少听到了些风声,这次看到掌税少府丞也一同前来,已经猜到此行的目的。
此刻并不意外。
山林池泽的收入一直都是少府打理。
章邯跟随陛下东巡,他的手下,还有几位少府丞留在咸阳。
少府之下,设有六丞,分别掌管:工程器物、财赋税贡、籍簿文书、膳食、苑池湖泽、宫侍杂署等。
来的这一位正是负责管理山海池泽税收、各地贡物、皇室禁钱、珍宝币帛库藏等工作的少府丞。
始皇帝私库财富全部都由他管辖。
盐税只是他众多工作中的一小部分。
好在,他工作勤勤恳恳,课考评比年年优异,面对太子问询丝毫不怯场。
二凤说道:
“陛下诏吾等推行盐政。请少府丞详陈当前盐业之现状,尤当详述主要盐产地情况。”
始皇帝这次盐业改革的主要目的是削弱齐地豪强,但他必须要保证这些政策不会误伤到其他产盐地。
如果改革让全国盐价暴涨,影响到民众生活,那就得不偿失了。
二凤的初心是,盐业改革只是给齐地诸田套上枷锁,让秦廷掌握主动权。
至于能不能达成始皇帝的期望,直接削弱齐楚豪强,要看新盐业政策对盐价可能造成的影响会有多大。
他必须知道东边海盐在大秦整个盐业市场的比重和可替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