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放下笔,看向来人,问道:
“何事?!”
他并没有停下手中动作等待来人的回答,而是将刚写完的文书放到一侧,又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拿起一卷在桌案上摊平。
狱掾曹参慌乱的心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平静下来。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偷看这边,这才跪坐到萧何桌案前,压低声音说道:
“刘季逃亡了!”
萧何正要去取毛笔书写文书,闻言惊得毛笔直接脱手掉在桌子上。
他不可置信抬头,震惊道:
“君言谁?泗水亭长刘季?!”
曹参点头。
他刚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反应可比主吏大多了。
秦法酷烈。
曹参是狱掾,对此的感触更深。
百姓因无知而触犯律令的不在少数。
一旦犯了些许小错就会被罚款,没钱交罚款就要做工抵债。
成了居赀赎债者就没有时间去照顾自己的田地,更惨的是随时可能被征调到咸阳服劳役。
日子就像雪崩一样,越过越差。
这些年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曹参接手的捕亡文书越来越多,命簿(通缉犯名册)也越来越厚。
可刘季不同,他是亭长!
亭长上任需要经过考核,即便是刘季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也能对律令倒背如流。
有俸禄有身份,怎么能走上逃亡的道路呢!
刘季到底知不知道,公职人员知法犯法只会罪加一等!
同僚中出了这样的害群之马,连带着他们的年终课考都受到影响。
曹参对刘季怒其不争。
他对萧何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说道:
“下吏方才在县丞那里禀事,偶然闻之。
“文书今日方达县廷,县令震怒,命县丞即率人收捕刘季妻儿。”
曹参整个人都气呼呼的。
刘季向来喜欢占便宜,但为人很讲义气,对身边人很大方。
曹参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逃跑。
最大的可能是押运途中出了问题,刑徒逃跑太多,他受了牵连。
曹参是真没想到,刘季这老小子平常混不吝就罢了,押运刑徒这么重要的事,居然还敢懈怠!
萧何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曹参看到萧何面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位上司心中也在为刘季惋惜。
萧主吏其实对刘季还挺看重的。
前年刘季去咸阳服役,相熟的人为刘季饯行。
萧主吏明明和刘季不算熟识,却没想到,那天他也去了。
而且,萧主吏赠送的盘缠远比他们这些人要多得多。
桌案后的萧何面色怅然,有种说不出的遗憾。
曹参问道:
“您是在担忧年末岁考的事情吗?”
一个亭长逃亡,对他们整个沛县的官吏来说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萧主吏年年课考都是全郡最优,简直是我辈楷模。
曾经郡里的监御史还想把萧主吏推荐到咸阳去,被主吏拒绝了。
今年出了刘季的事,恐怕萧主吏年底的第一没戏了。
萧何摇了摇头,叹道:
“某非有他,惟惜刘季,若迟行数日,必不至此祸变。”
曹参不明所以。
萧何将桌案上的一卷竹简递给曹参,说道:
“陛下已经正式下诏,暂停修建宫殿和陵寝。”
“真的?!”
曹参震惊。
萧主吏之前和他说过,朝廷近来的动向非常奇怪。
这段时间的文书和以前的文书风格完全不一样。
先是要求各地清查所有在建的工程设施和施工进度安排,要求在保证施工质量的前提下,合理安排施工周期,减少征发徭役的数量,
后来要求各个郡县必须落实农忙假,力保春耕田间有足够的壮劳力。
这些政策都是陛下东巡以后,太子监国时提出的举措。
甚至上个月,他们还接到了文书,禁止随意征调外徭。
虽然力役是不征调了,但刑徒转运的计划早几月就制定好了,该执行还正常执行,只是后续的转运计划越来越少。
更有流言说,太子已经停了咸阳阿房宫和骊山陵墓的修建。
不过消息没有经过证实,他们只敢在私下里悄悄说,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
曹参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他颤抖着接过文书,打开,反反复复阅读确认,最后嗫嚅道:
“那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以后的日子就不会这么苦了啊……
狱掾的职责也包括抓捕罪犯,但曹参极少参与一线抓捕工作,几乎全部是狱吏代劳。
面对家徒四壁、饥寒交迫的父老乡亲,曹参实在下不去手。
别看他现在还端着大秦的饭碗,但对大秦的现状,他只有深深的不满和无奈。
曹参断断续续还没把话说完整,萧何就打破他的幻想。
“此事远非如此简单!
“太子心忧黎庶,欲宽民力,然朝廷诸令,只治其末,未去其根!”
曹参一怔,心中一阵失落。
是啊,不改其法,再多政令又有什么用。
每天被判刑的人这么多。
即使停了骊山、阿房,刑徒和居赀赎债者也不会少一个人!
很快他振作起来。
少了外徭,终究少了在路上耽误的几个月的时间,也是好事。
似乎看出曹参心中所想,萧何又拿起一卷竹简,正是曹参来之前,自己正在誊抄的那一份。
他将其递给曹参,说道:
“再看看这个。”
曹参接过,打开看了看,狐疑道:
“似是变更道里期的核算之法?!”
萧何点头道:
“正是。”
他们这位太子野心不小,居然敢趁始皇帝东巡,变更律令!
虽然只是一点点小小变动,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要知道,大秦讲究法自君出。
改革改到法上,才算是改到了根本。
萧何侧头,目光落在堆成小山的竹简之上。
就是不知道,是他们太子改革的速度快,还是大秦倒塌的速度快!
更何况这其中还夹杂着始皇帝和储君之间的权力争斗。
刘季……可惜了。
萧何摇摇头,无奈笑了一下,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他对曹参道:
“闻刘季妻吕氏年少貌美。
“狱中出入者多非良善,宜将吕氏拘系狱中,严加看守。
“吾等曾与刘季共事,不忍其家罹意外之祸。”
曹参点头应道:
“狱吏任敖与刘季有旧,下吏将令其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