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刘季早起狠狠打了一个喷嚏，搓了搓胳膊。
现今已经仲春了，没想到山中的清晨还是这么冷。
他在这芒砀山中已经盘桓了数日，算算日子，沛县众人应该已经收到他逃亡的消息了。
刘季苦笑，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骂他呢！
吕氏怕是骂他最狠的那个。
想起家中妻儿，刘季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他熟谙秦律。
以他吏失职、纵徒、亡命等罪责，数罪并罚，恐怕难逃一死。
到时候吕雉和他的儿女恐怕只有被收为隶臣妾这一个结局。
他现在逃亡在外，属于嫌疑人，没有经过判决，就不是正式定罪。
他的妻儿只会被拘捕、关押，但不能被直接收为官奴。
如此一想，刘季逃跑的动力都更充足了。
他并不后悔。
骊山苦役，十去九不还。
这些徒役，皆是沛县乡邻，有农夫、有佣工，上有老，下有妻小，此去多半埋骨骊山。
刘季从小就有当侠士的梦想，他想成为一个像信陵君那样义薄云天的君子。
哪怕如今年纪大了，他也终究做不了那逼死乡人的爪牙！
这时候，一个壮汉走到刘季身边，将一份干粮递给他：
“亭长，吃些东西吧。”
刘季接过干粮，笑道：
“别叫亭长，乃公当不了这亭长，也不愿再受那鸟气！”
壮汉挠了挠头，憨厚笑道：
“那某便称公一声刘公。”
刘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任尔呼之。”
名字不过是代号，就算对他直呼其名，叫他刘季，他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壮汉看着刘季大口大口吃得正香，似乎心有丘壑，一点也没有为当前的现状忧虑，多少也跟着安心了些。
想想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他还像是做梦一样。
几日之前，他和其他刑徒一起被押送去骊山服役，带队的人正是刘季。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去骊山，凶多吉少，很可能都要死在那里，再也回不了家乡。
一路上，同行的人不断试图逃跑，还真有几个成功的。
众人行至丰西泽，连日阴雨，泽中水势渐涨，芦苇已高过人肩，密密匝匝。
泽中沟汊纵横，浅滩深淖交错。
道路被雨水泡得稀软，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没脚踝，行路艰难。
他们一众刑徒深一脚浅一脚在泥地里行走，队伍拉得老长。
泽面上雾气弥漫，视野不好，有人趁机割断捆缚的绳子，悄悄没入芦苇丛中，转瞬就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人已经跑了一半。
壮汉是个老实人，看到这么多人都成功了，他也想逃，
可是天大地大，他又能逃到哪去呢？
万一被抓了，不仅刑期加重，连家中妻小也要被牵连。
就算成功逃了，他就真的能在深山老林里活下去吗？！
就在壮汉犹豫的时候，他听到亭长命令众人道：
“众人且歇。”
一行人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坐下歇脚。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队伍气氛沉默而压抑。
刑徒逃亡过多，领头的亭长必然心情不佳，难保不会拿他们这些剩下的人撒气。
壮汉也不敢抬头。
没想到刘季一言不发站起身，他逐一解开徒役腕上捆缚的绳索。
绳结松脱，麻绳落在湿泥上。
壮汉看着被勒出深紫色印子的手腕，一时间怔愣出神。
刘季解下腰间酒囊，将酒倒入陶碗，一碗碗递了过去。
壮汉端着酒碗，紧张得手都在颤抖。
刑徒们没了束缚，押送他们的亭长也没有看着他们的意思，只一碗碗地给自己灌酒。
此时正是逃跑的好时机，可没有一个人动。
胆大的那些早跑了，留在这里的都和他一样，是胆小的、对未来彷徨迷茫的人。
刘季端着酒碗，抬眼看向众人，声量平稳：“你们都走吧，我也该逃命了。”
刑徒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环顾四周，打量四周荒莽。
也有人拱手一揖，转身钻入芦丛。
还有十余人立着不动。
壮汉也在其中。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亭长舍我等生路，我等不愿独去，愿从。”
他知道刘季早前当过游侠，对周边道路熟悉。
而且他是亭长，知道哪里会设卡。
壮汉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紧紧抱着刘季这根救命稻草，想要争取一线生机。
刘季并没有推开他，他略一思量，点头道：
“既随我，我等择草径而行，莫走旧道，防逢游徼。”
刑徒自然是对刘季的话唯命是从，纷纷小鸡啄米似点头。
刘季将剩下的酒给大家分了。
众人踏草而行。
脚下芦根盘结，荆枝剐蹭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季按剑走在队伍的前头。
前行不远，探路的那人快步奔回，气息急促道：
“前面有大蛇横在路中！去路被挡，咱们折返吧！”
所有人都是陡然一惊，脚步顿住，纷纷往后缩，攥紧衣袖，盯着前方幽深的草路。
壮汉也心生惧意，想要退走。
刘季酒意上头，手搭在剑柄上，高声道：
“壮士行，何畏！”
他径直迈步直上前去。
长蛇盘卧在道路中央，鳞甲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淡白光泽。
蛇首微微抬起，吐着信子。
刘季拔剑出鞘，剑光一闪，手臂奋力挥落。
噗呲一声。
蛇身从中断为两截，分向道路两侧，在草里抽搐片刻，便寂然不动了。
刘季收剑入鞘，抬步跨过蛇尸，继续往前走。
壮汉被刘季的气魄所震慑，不再迟疑，坚定地跟着他的方向前进。
又行一段路，酒力涌上来，刘季身子发沉，便寻一处厚草，就地卧倒，沉沉睡去。
后续队伍陆续赶到斩蛇的地方，昏暗中，见一个老妪坐在道旁，垂首哀哭。
一人上前问话：“老媪何哭？”
老妪抬声答：“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
众人以为老妇人胡说八道，准备教训她。
一眨眼，老人忽然不见踪影，空余下荒草、白雾，与断蛇在泥路上。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快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待刘季睡醒，便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与他听。
刘季听后很高兴。
白帝主西，其色白，其德金，其时秋。赤帝主南，其色赤，其德火，其时夏。
火克金，赤胜白。
难道不是天命变更的预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