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汪躬身立在灯下，脊背弯成一道恭顺的弧线，声音却不急不缓，：
“启禀中尉，我军已连攻恒州城数日，大军损兵折将，如今三路节度使阳奉阴违。魏博称粮尽，横海言箭缺，昭义更是连主将都‘病’得下不了床——中尉神策军再能战，也独木难支。”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吐突承璀的脸色，又垂下：
“如今之势，唯有出奇兵方能制胜。”
吐突承璀靠在几案后，没有接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而薛钢此人——”郑汪把声音放得更缓，“中尉可知他的底细？”
“安西来的。”吐突承璀淡淡道，“边地小将，无甚根基。”
“正是。”郑汪点头，“他出自安西军镇，那里天高皇帝远，朝堂之上没有半分人脉。这样的人，在朝中无援，在军中无党，想往上走——”
他抬起眼，与吐突承璀的目光轻轻一碰：
“唯有靠军功。”
吐突承璀眉梢微微一动。
“而且，”郑汪上前半步，“下官查了他此前连克四城的经过。”
“哦？”吐突承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郑汪颔首，开始细数：
“第一战，苇泽关。”
他竖起一根手指：“苇泽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薛钢没有强攻，而是偷袭得手。”
吐突承璀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第二战，天护城。”
郑汪竖起第二根手指：“此城本不易取，但薛钢命人降将到城下喊话，说是前线溃败，请求入城。守将不疑有他，城门一开，伏兵尽出——是为诈开。”
“嗯。”吐突承璀轻哼一声，神色依旧平淡，但目光已经开始凝住。
“第三战，天长军城。”
郑汪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一回，他语速放慢了些：“这一战，就要诡异许多了。”
“诡异？”
“是。”郑汪点头，“据下官遣人探听，当晚天长军城忽然落下数道雷击，正劈中城内守军霎时火起，守卒大乱。薛钢趁势猛攻，一举破城。”
吐突承璀的眉头微微拧起：“雷击？”
“是。”郑汪垂着眼，“下官初闻也不敢信，但多方查证，当日确有雷鸣之声。城头被劈死数人，大火烧了半日才灭。守军以为天罚临头，士气崩溃——薛钢便是借此机会，拿下了城池。”
帐中静了一瞬。
吐突承璀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抵住下颌，若有所思。
“第四站呢？”他问。
郑汪竖起第四根手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第四站，获鹿县——这一战，最轻松。”
“怎么个轻松法？”
“兵未至，城已空。”郑汪道，“获鹿守军听闻前头三城尽失，又见薛钢来势汹汹，竟连夜弃城，退守恒州。薛钢几乎兵不血刃，白捡了一座县城。”
他说完，后退半步，垂手而立。
吐突承璀慢慢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照你说来，这个薛钢，不但不是个莽夫，相反——还智勇双全，外加还有些运气？”
郑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躬身道：“中尉明鉴。”
吐突承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你说，薛钢能同意去攻城？”
这一问，来得突然。
郑汪却没有慌，只是直起身，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敛成了正色：
“中尉，人活一世，无非两个字——权，财。”
他字字清晰：“薛钢在朝中无根无基，想在军中出头，靠什么？只能靠打。打得越狠，功劳越大；功劳越大，官位越高。如今三路节度使裹足不前，神策独力难支，正是他薛钢建功立业的天赐良机。”
“他能看不懂这一层？”
吐突承璀沉默片刻，慢慢道：“可他之前得罪过李相。我们这么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汪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
“中尉。”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目光直直看进吐突承璀眼底：
“现在应该想的，是谁？”
这轻轻一问，像一根针，扎进了吐突承璀最深处那道缝隙。
——是李相，还是天子？
郑汪没有等他回答，声音又轻了几分，却一字一顿：
“如何完成陛下的重托——这才是中尉此刻该虑之事。”
此话一出，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吐突承璀的面色凝重。
陛下。
这两个字压下来，比恒州的城墙还重。李相再有权势，能越过这两个字去？他吐突承璀奉旨出征，是替天子办差，若是办砸了，回朝之后失势，李相会替他说话吗？
——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烛火跳了跳，映出他眼底一丝一闪而过的狠色。
良久。
“郑汪。”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下官在。”
“你去。”吐突承璀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画了数日的恒州城上，“亲自去获鹿城中走一趟。”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告诉他，打下恒州，本使保他更近一步。”
郑汪抵达获鹿县时，正是掌灯时分。
堂中灯火通明，却无多少陈设。一张舆图挂在墙上，几案上摊着文书，笔搁在砚边，墨迹尚未干透。薛钢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抱拳一礼：
“郑司马。”
声音不冷不热，神色不卑不亢。
郑汪还了一礼，笑道：“薛将军久候了。”
他边说边打量着眼前这人。身形挺拔，肩宽背阔，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硬朗，一双眼睛沉静如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郑汪在心中又给他添了几分分量。
两人分宾主落座。亲兵奉上茶来，郑汪端起抿了一口，便放下，也不绕弯子：
“薛将军，郑某此来，是受吐突中尉所托。”
薛钢没有接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郑汪笑了笑：“中尉的意思，将军想必也能猜到。恒州城久攻不下，三镇节度使各怀心思，神策军独力难支。中尉遍观帐下诸将，能当此任者，唯将军一人。”
“所以，”薛钢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中尉是想让末将带着三千骑兵，去攻恒州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