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汪听出他话中那一点分量，却不慌不忙：
“将军说得不错。三千骑兵攻城，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将军也当知道，有些仗，不是因为好打才去打，而是因为不得不打。恒州城破之日，天子要在捷报上看见谁的名字，谁就是此战的首功。三镇节度使拥兵自重，不敢再战，那是他们的事。将军若是敢战——”
他盯着薛钢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中尉亲口说了，打下恒州，保将军更近一步。”
薛钢没有说话。郑汪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饮着。他知道，这样的话，薛钢需要时间消化。可他也知道，薛钢这样的人，不会只看眼前这块饵。
果然。
片刻后，薛钢抬起眼来，目光依旧沉静，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中尉就这么信得过我？”
郑汪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敛去了几分，换上了正色：
“将军在朝中无根无基，无党无援。中尉身边，也需要能办事的人。”
他没有往下说，但话已经说透了。
——你没有靠山，中尉给你做靠山。你替中尉把事办了，往后朝堂之上，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薛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思考之中。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和干预，那么根据以往的历史规律来看，这场战争将会一直持续到今年的七月份才能结束。然而现在，由于他的出现，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注定的结局被改写得面目全非。
他之所以会卷入这场纷争，完全是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但无论怎样，他始终坚信一点：只有回到西域，那个属于他的根据地，他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并继续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所以说，此时此刻的薛钢并没有太多留恋此地的想法。尽管这里或许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但与他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憧憬相比，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想到这里，薛钢站起身来。
“郑司马。”
“将军请讲。”
“回去告诉中尉——”
薛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舆图。那道背影依旧笔直，肩胛骨在甲胄下微微隆起，像一张尚未拉满的弓。
“恒州城，末将接了。”
郑汪神色不变，但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他躬身一礼：
“将军英明。郑某这便回禀中尉。”
次日清晨，获鹿县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碎霜花，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头，泛起一层冷冽的光。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齐鸣，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冻土，一路向东。
程怀安打马凑上来，低声道：“将军，咱们真就这么去攻城？三千骑兵，连梯子都没带……”
薛钢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谁说我要攻城？”
程怀安一愣，还想再问，却见将军已经夹紧马腹，向前去了。他望着那道背影，总觉得今日的将军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双眼睛依旧沉静，但沉静底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像弓弦已经拉满，只等着松手的那一刻。
午后，恒州城遥遥在望。
薛钢勒住缰绳，下令全军在距城五里外的一处土坡后下马休整。此处隐蔽，城头望楼难以察觉。士卒们解下干粮，就着水囊默默进食，没有人多话。跟着薛钢久了，早已习惯——将军不说的事，不问；将军让等的时候，就安心等。
薛钢独自走到坡顶，伏在草丛中，从空间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巴掌大小，四翼折叠，通体漆黑，在午后阳光下没有一丝反光。他轻轻一拨，四翼展开，机身在掌心微微震颤。
无人机。
他熟练地启动操控屏，无人机无声升起，向恒州城方向飞去。
屏幕上，城池的影像逐渐清晰。城墙高三丈，垛口密布，望楼上有士卒来回走动。羊马墙外，壕沟宽阔，沟底插着密密麻麻的尖木桩。城头每隔十步便有一口大锅，煮着滚烫的金汁，恶臭隔着屏幕都能想象。
薛钢面无表情，手指轻拨，无人机越过城墙，向内城飞去。
街巷纵横，兵营棋布，粮草堆积如山的仓廪，箭楼林立的内城防线——一切尽收眼底。他操控无人机盘旋一周，最后锁定了城中心那座最大的院落。
青砖灰瓦，门前石狮，匾额上三个大字：节度使府。
入夜，节度使府内已经开始张灯。
薛钢利用空间静止，已经悄然的进入恒州城，进入到了节度使府内。
大厅之内窗户半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长案上摆满酒肉，烛台高烧，两列将领按次而坐。主位之上，一人约莫四十来岁，方面阔口，眉宇间带着三分枭雄之气，正举杯向众人劝酒。
这让应该就是王承宗。
薛钢躲在阴影处，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张脸上堆出来的笑意，看着堂中将领们举杯应和的模样。连日的攻城，让成德军也伤了元气，那些笑容底下，压着的是疲惫、是疑虑、是各怀心思的计较。
王承宗需要这场酒，来稳住人心。
宴席正酣。
王承宗放下酒杯，朗声道：“诸位，这两日唐军攻势大减，魏博、横海、昭义三镇皆已裹足不前，吐突承璀那阉货手下只有神策军那几万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恒州城固若金汤，只要咱们再撑些时日，朝廷必然退兵！”
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起来。
“来，满饮此杯！”王承宗再次举杯，“等退了唐军，本使重重有赏！”
堂中一片欢呼。
王承宗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意，心底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三镇节度使阳奉阴违是真的，可那不代表他们会退兵。吐突承璀不会轻易撤军，朝廷丢不起这个脸。而等那阉货缓过劲来，逼着三镇继续攻城，成德军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先稳住眼前这些人，能稳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