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一个偏将举着酒杯踉跄站起来,“末将敬您!等唐军退了,咱们杀进长安,把那些……”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王承宗笑笑,摆摆手:“喝多了,扶他下去歇息。”
偏将被拖了出去,堂中笑声又起。
没人注意到,正堂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世界骤然静止。
风停了,虫鸣停了,堂中飘摇的烛火凝固成千万道细小的光丝。王承宗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杯中酒液悬着一滴,将落未落。众将的姿态千奇百怪——有人咧嘴笑着,有人张着嘴正要说话,有人揉着额角,有人已经歪倒在几案上。
薛钢迈步走进大厅,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那些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成德军将领,此刻都成了泥塑木雕。他走到王承宗面前,低头看着这张脸。
方面阔口,眉间有枭雄之气,眼底压着疲惫与阴翳。
“你也是个能打的。”薛钢轻声道,“可惜,遇上了我。”
意念一动,一根拇指粗细的绳索出现在了手中。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捆一捆干草。先绕胸,再缚臂,最后把双手反剪到背后,打了个死结。王承宗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脸上的笑容依旧凝固着,甚至还在对着虚空举杯。
捆结实了。
薛钢把绳头一收,单手拎起王承宗的后领,把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然后走到酒桌前,按住那人的肩膀,往下一压——
王承宗整个人被按在满桌酒菜之间,脸朝下贴着一盘啃了一半的羊骨,双臂反剪在背后,绳索勒进肉里。
薛钢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世界在那一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烛火开始摇曳,酒液继续倾泻,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
然后戛然而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正要起身敬酒的偏将。他忽然觉得眼前有什么不对。主位上的大帅……怎么不见了?
再一看——不是不见了,是换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甲胄、面容冷峻的陌生男子,正负手站在大帅的座位旁。
而大帅本人——
“啊——!”
一声尖叫从某个角落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酒桌。
王承宗趴在满桌狼藉之间,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埋在一堆残羹冷炙里,奋力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他扭动着脖子想抬起来,却被绳索勒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睛拼命往上翻,眼白在烛光下泛着惊骇的光。
“大帅!”
“来人!护驾!”
“刺客——!”
大厅瞬间炸了锅。离得近的几个将领腾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向腰间——可这是在宴席上,刀剑早就解下放在外间了。有人抓起酒壶当武器,有人掀翻桌子挡在身前,更多人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都别动。”
薛钢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喧嚣。
他站在王承宗身侧,一只手持横刀抵住了他的脖颈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往下压了压。王承宗的脸更深地埋进羊骨之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大厅里瞬间静了下来。
那些将领们僵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速之客——他是怎么进来的?大帅是怎么被绑上的?方才明明一切正常,怎么眨眼的功夫……
没有人敢动。
薛钢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那些惊恐的脸上一个一个掠过去。他看见有人腿在发抖,有人牙关打颤,有人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方才还高谈阔论的成德军将领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捏住喉咙的鸡。
“不想你们的节度使有事,就都坐下。”
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口吻,像是在吩咐自家亲兵。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薛钢没再理他们,低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王承宗,顺手把那人脸上的羊骨头拨开,露出半边侧脸。王承宗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拼命扭过头来,想看清这个胆大包天的人长什么模样。
“你……你是何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颤抖,却还强撑着一点节度使的威仪,“胆敢……胆敢行刺本帅!你知不知道……这满城都是本帅的人!”
薛钢低下头,对上那双充血的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道冷峻的侧影。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知道。”
王承宗一噎。
“那你还敢——”
“敢。”
薛钢打断他,直起身来,目光再次扫过堂中那些噤若寒蝉的将领。
“王帅,”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末将是从城外来的。方才进来时数了数,这府里大约有三百亲兵,两百仆役,外头还驻扎着两千牙军。”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王承宗一眼:
“可那又如何?”
王承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何人,放开我们的大帅!”
一个偏将终于缓过神来,跨前半步,手指着薛钢,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我乃——”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灌进每一个人耳中:
“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薛钢。奉朝廷之命,前来平灭尔等的叛乱。”
堂中静了一瞬。
“是你!”
一声惊呼从人群后炸开,正是王承宽,“就是你!连下我们四城!”
薛钢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错,就是我。现在给你们一条路。那就是投降。”
堂中一片死寂。
突然一个尖厉的声音骤然响起,“不可能!”
众人循声看去,是站在左侧第三席的一个中年将领,面皮青白,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狠色。
“你以为绑了大帅就能逼降我们?做梦!你一个人一把刀,能杀几个?等援兵一到,把你碎尸万——”
“啪。”
一声脆响。
说话之人睁大眼睛,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额头上却忽然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洞,不大,只有指尖粗细,边缘沁出一线暗红。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砍断了根的老树,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血慢慢洇开,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