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僵在周焕章倒下的地方，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看着那张还残留着狠色的脸，看着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额头黑洞。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听见弓弦响，没有人看见箭矢飞，只看到薛钢只是抬了抬手，还有那清脆的啪的一声。
薛钢只是站在那里，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巴掌大小，还在微微冒着青烟。
“噗。”
薛钢轻轻吹了吹那东西的顶端，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满堂将领。
这一次，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些目光纷纷垂下，有的盯着地面，有的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有的盯着桌上凉透的酒菜——什么都有，就是不敢再往那张冷峻的脸上看。
薛钢把那东西收回袖中，负手而立。
“方才那位——”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话太多了。”
满堂噤若寒蝉。
这些人与人名刀鸣枪的还不害怕，可是都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现的，又没有看到对方是用什么击杀同伴的，这未知的才最让人害怕。
有人腿都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勉强站住；有人牙关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更多的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一点动静，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那三人退得很小心。
王思恩、王承德、王承义——王承宗的三个族弟，血脉最近的心腹。他们从方才起就缩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只拿眼睛往四下里瞄。周焕章倒下的时候，他们心中一紧，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若是王承宗胜了，他们便是从龙功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可若是王承宗败了——朝廷清算叛逆，他们这些族亲首当其冲，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所以不能降。
可也不想死。
那就只剩一条路——跑。
趁那煞星的注意力还在大帅身上，趁满堂的人还傻站着不敢动，跑出去，召集牙军，把这狗屁招讨副使乱刀砍死。就算救不回大帅，也能替自己挣一条活路。
三人对视一眼。
王承恩微微颔首，王承德往左边挪了半步挡住旁人视线，王承义已经悄悄往后蹭了一尺。
动作很轻，很慢，像三只贴着墙根溜走的耗子。
他们退到了众人身后，退到了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再往后几步，就是敞开的后门，门外庭院，庭院外头就是亲兵营——
“走！”
王承恩低喝一声，三人同时转身，拔腿就冲。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
世界停了。
王承恩的右脚悬在半空，离地三寸，再也没能落下去。王承德张着嘴，喉咙里那声呼喊还没冲出嗓子眼。王承义的手伸向门框，指尖距离木头只剩半寸，却永远够不上了。
“跑？”
然后他把王承宗往桌上一按，起身，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
来到后门前，他站定，打量着那三人的姿态。
“跑得挺快。”薛钢点点头，像是在点评什么，“可惜了。”
他一伸手。
掌心里凭空出现一柄横刀。刀身三尺，刃口泛着冷光。
抬刀。
平斩。
刀锋掠过，轻得像切开一块豆腐。皮肉翻开，血管断裂，气管断开，那颗脑袋还连着半边皮肉挂在肩上，没有掉下来。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时间还停着。
又是一刀。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道，同样干净利落的切口。王承德的脖子被切开四分之三，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凝固的脸上甚至还留着那副惊恐的表情。
第三刀。
刷。
刀锋掠过，血线无声绽开。王承义的脖子上也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世界重新流动。
烛火摇曳，酒香浮动，有人咽了口唾沫，突然，所有人都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齐齐扭头。
只见后门处，三个人正倒在地上。王承恩、王承德、王承义——方才还在站着的三个族亲，此刻已经变成了三具尸体。
他们倒下的姿态几乎一样：身体蜷缩，双手死死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可那有什么用？血正从他们指缝间往外喷射，一股一股，像三座小小的血色喷泉，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咕——咕——”
王承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漏气的怪响，他拼命捂着脖子，血却越捂越多，从指缝间飙出来，溅在地上，溅在门框上，溅在旁边王承德的脸上。王承德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某处虚无，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把衣襟染得通红。王承义挣扎得最厉害，双腿乱蹬，后背在地上蹭来蹭去，血从他捂脖子的手底下喷出来，在青砖上画出几道惊心动魄的红痕。
“啊——！”
一声尖叫终于炸开。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有人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方才还只是死了一个，现在一下子又倒了三个——同样的无声无息，同样的不知怎么死的，同样的捂着脖子倒在血泊里。
“妖怪……他是妖怪！”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堂的人几乎要炸开，可两条腿却像被钉在地上，谁也迈不动步子。
王承宗拼命扭过头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他看不见后门发生了什么，可他听得见那三声闷响，听得见那些惊恐的尖叫，听得见血喷在地上的滋滋声——那是他三个族弟，是他最亲近的心腹，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你……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调子，“你把他们……”
薛钢低下头，对上那双充血的眼睛。
“你不是看到了吗。”薛钢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承宗的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地上，那三具尸体终于停止了挣扎。血还在流，蜿蜒成三道暗红色的小溪，慢慢淌向堂中。满堂的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烛火在夜风里摇曳，把那些煞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薛钢收回目光，按着王承宗后脑勺的手稍稍加了点力，把人又按回去半寸。
“还有谁想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动。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