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的目光从那些煞白的脸上缓缓扫过，像一阵腊月的风，刮过寸草不生的荒原。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些成德军将领们，方才还在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此刻却一个个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血还在流。
四具尸体的血已经淌成了一大片，在青砖上蔓延开来，缓缓向众人脚边逼近。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发现自己早已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墙。
薛钢站在堂中，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众人，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看几只瑟瑟发抖的蝼蚁。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一丝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众人眼里，却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胆寒——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得意，没有残忍，甚至没有轻蔑。就好像眼前这一切，这些惊恐的脸、这些还在流血的尸体、这些抖如筛糠的将领，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薛钢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每一个人耳朵里：“你们的想活只有投降一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薛钢唇边那丝笑意深了一分，却更冷了：
“否则——”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慢，让它们一个一个从舌尖滚落，砸在满堂死寂里：
“我不介意，将你们全部抹杀。”
抹杀。这就是震慑！震慑全场！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终于有人腿一软，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是一个中年将领，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方才还坐在前排与王承宗对饮。此刻他跪在血泊边，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成调子：
“将……将军饶命……末将……末将愿降……愿降……”
他的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咚咚作响。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有人跪下去。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跟着磕头求饶，有的瘫软在地根本起不来，只能趴在那里瑟瑟发抖。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方才被他们抓在手里当武器的酒壶、盘子、烛台，此刻都滚落在地，再也没有人敢握在手中。
“末将愿降！”
“将军饶命！”
“我等都是被王承宗胁迫的，非是本心……”
“求将军开恩，留我等一条性命……”
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成德军将领们，此刻跪了一地，像一群待宰的鸡。
王承宗趴在桌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的妻舅周焕章倒在血泊里，看着他的三个族弟死不瞑目，看着那些方才还对他表忠心、喊大帅的将领们，此刻跪在一个陌生人脚下，口口声声说“被王承宗胁迫”。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钢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跪伏的身影上平平掠过，没有得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些求饶声、磕头声、哭泣声，落进他耳朵里，像风吹过树叶，引不起任何波澜。
良久。
薛钢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都抬起头来。”
跪着的人们齐齐一颤，然后慢慢抬起脸。
一张张煞白的脸上，眼神惊恐，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望着屠夫。
薛钢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承宗身上。
那人还趴在桌上，浑身僵硬，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里的枭雄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薛钢唇边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
“都起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动。
薛钢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所有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站了起来。动作之快，之整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薛钢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好了。”
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那些争先恐后的供状。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将领们还张着嘴，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他们惶然望着主位上那个年轻人，不知道这句“好了”是什么意思——是满意了？是不满意？还是问完了要发落了？
薛钢没有让他们猜太久。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烛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半张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每扫过一个，那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目光所过之处，像一阵无声的风，把所有残存的勇气都卷走了。
“现在我命令——”
薛钢开口，一字一顿：
“你们整顿人马，立即从西门出城，投降。”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一弯。
那丝笑容依旧是淡淡的，淡淡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就是这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否则——”
薛钢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接下来的话，却比任何雷霆都更让人胆寒：
“我不介意，让你们和地上的死尸一样。”
话音落下。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能听见门外夜风吹过回廊的呜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落在地上。
那四具尸体还躺在那里。
“咕咚。”
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