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宗浑身的肉都在抖。他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向薛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你们不能降”？可他凭什么说这句话？他的命还捏在人家手里，他的三个族弟已经死在地上，他的将领们一个个像受惊的兔子，谁还会听他的？
见众人没有反应，薛钢冷冷的道：
“怎么？”
声音像是在众人耳边响起的炸雷，更像是催命的鼓点：
“还要我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是这一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末将遵命！”
“末将这就去办！”
“快，快，整顿人马，从西门出城——”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转身就往外冲，有人被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着手下亲兵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大堂，眨眼间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正拼命往门口挤，生怕落后一步就会被那煞星的目光盯上。
窗外，恒州城内瞬间金鼓齐鸣，各个营地之内已经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喊着口令，有人敲着锣，有人点燃火把，一簇簇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片刻后，脚步声向西城门方向汇聚。
那些成德军的将领们，正在执行他的命令。
薛钢望着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火光，唇边那丝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终于化成了一口无声的叹息。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多少念头。
他当然有能力把这里夷为平地。有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装备背书，若是他愿意，今夜这节度使府，或者整个恒州城，都可能没有活口。
可他不想。
那些士卒，那些正在街巷里奔走、点燃火把、准备出城投降的士卒——他们也是人。
他们是大唐的士卒，也是大唐的百姓。他们中有人的爹娘正在田里盼着儿子归家，有人的妻儿正在灯下缝着冬衣等丈夫回来，有人的孩子才刚刚学会叫阿耶。他们穿上这身甲胄，跟着王承宗造反，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不过是军令如山，不过是身不由己。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
可那万人，每一个都有一条命，都有一个家。
薛钢不想做那个屠夫。
所以他选了这条路——擒贼先擒王。
从踏入这间大堂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只有王承宗一个人。只要把这条最大的鱼攥在手里，那些小鱼小虾自然会乱，会怕，会乖乖听话。杀那四个人，是为了立威；留这满堂的人，是为了让他们把恐惧带出去，让他们俯首称臣、甘拜下风。
如今，成了。
火光亮起来了，马蹄声往西门方向去了，那些将领们正拼了命地执行他的命令——因为他们怕，怕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怕那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手段，怕下一个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薛钢转过身，走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王承宗。
那人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枭雄之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怕死的凡人。他听见脚步声接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与乞求。
薛钢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沉静得像冬夜的井。可这一次，那沉静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那是一丝疲惫，一丝悲悯，一丝连薛钢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王承宗的后领，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把人提了起来。
“起来。”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承宗的腿根本站不稳，整个人挂在薛钢手上，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似的晃荡。薛钢皱了皱眉，索性就这么拎着他，大步向门口走去。
跨出门槛，站在厅前的石阶上。
庭中有侍从正瑟瑟发抖地站着，不知该跑还是该留，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望来。
薛钢的目光扫过他们，声如沉钟：
“来人，备马！”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开。
侍从们浑身一颤。
没有人敢犹豫。
“是……是！”
有人踉跄着冲向马厩，不到片刻，一匹通体黝黑的战马就被牵到了阶前。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薛钢拎着王承宗走下台阶。
他单手把那人横着放到马背上，像放一条麻袋。王承宗的脸朝下贴着马鞍，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烂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薛钢按住马鞍，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二人冲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
马蹄踏过青石板街道，踏碎满地月光。夜风在耳边呼啸，王承宗横在马背上，像一条死狗一样颠簸着，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薛钢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紧紧攥着缰绳，目光始终望向那一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西门。厚重的城门洞开着，源源不断的士卒涌出。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得城门前亮如白昼。成德军的士卒们正鱼贯而出，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人流长河，从城中流向城外。
那些将领们骑着马，立在城门两侧，一个个面色灰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马被带出城去，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城内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惊恐与不甘——可那又如何？那个煞星还在城里，那无声无息杀人的手段还悬在头顶，谁敢回头？
马蹄声从长街深处传来。
由远及近，由缓而急。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长街尽头，一骑黑影正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月光，踏碎石板路上的积水，踏碎满城的死寂。马上之人身形挺拔如松，一手控缰，另一手按在马鞍前——马背上还横着一个人。
那是王承宗。
薛钢勒住战马。
马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踢蹬了两下，重重落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原地踏着碎步。薛钢端坐马上，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士卒，扫过城门两侧面色灰败的将领，最后落在洞开的城门上。
他的右手从鞍侧抬起。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