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节度使也是来平叛的。天子在长安看着他们，朝臣在等着他们的捷报，天下人在等着他们的消息。可他们做了什么？观望、拖延、阳奉阴违、畏战不前——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无名小卒，一夜之间把最大的功劳抢走。
天子会怎么想？
朝臣会怎么议论？
他们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开始，这场仗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功劳是薛钢的。
荣耀是薛钢的。
天子的青睐，朝臣的赞誉，天下的仰望——统统都是薛钢的。
而他们呢？
他们只会成为这个故事里的笑话，成为衬托薛钢英勇无敌的背景板，成为那些在帅帐里阳奉阴违、在战场上畏缩不前的反面教材。
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帐中欢庆的声音还在继续，吐突承璀的笑声还在回荡，可那些声音落进他们耳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只有一个人，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薛钢。
那人依旧端坐主位之侧，神色淡淡的，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从头到尾，没有往他们这边看过一眼。
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仿佛那些曾经在帅帐里高谈阔论、阳奉阴违的节度使们，不过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薛钢微微一笑，可落在吐突承璀眼里，却格外熨帖——因为薛钢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熨帖到了心坎里。
“中尉，”薛钢微微欠身，“末将认为，如今恒州城已定，成德军士卒已经出城投降，接下来只需派兵前去收编、安置即可。至于派谁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吐突承璀的眼睛：
“末将以为，神策军最为合适。”
吐突承璀的眉毛微微一扬。
薛钢继续道：“神策军乃天子亲军，军容严整，威仪赫赫，由神策军出面收编降卒，最能彰显朝廷威严。再者，降卒初附，人心未定，若去的人太多太杂，反而会让他们不安。万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微微摇头：
“实在是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吐突承璀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上，最后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望着薛钢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妙啊。
薛钢这话，说得太妙了。
明面上是陈述利弊，分析局势，劝他不要派太多人以免生乱。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是在给他吐突承璀送功劳，送人情，送一个天大的面子！
神策军是他吐突承璀的神策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嫡系。薛钢点名让神策军去收编降卒，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把功劳，直接塞进他吐突承璀怀里——不，是塞进他手下那些神策军将士怀里！
薛钢，这个一夜之间擒获王承宗的人，这个本可以独吞所有功劳的人，却轻飘飘一句话，把这功劳分给了神策军。
分给了他吐突承璀的人。
而且——吐突承璀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卢从史、田季安、程执恭三人身上——薛钢只提神策军，只字不提藩镇兵马。
这是不想让那三镇节度使分一杯羹啊。
吐突承璀心里那朵花，开得更灿烂了。
他太清楚那三个人的心思了。卢从史方才第一个跳出来请旨出兵，田季安、程执恭紧随其后——他们图什么？不就是图能在最后关头捞点功劳，好回朝交差，好在天子面前有个交代吗？
可现在呢？
薛钢一句话，就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去多了人，反而会让降卒不安”——这话说得多漂亮啊！既堵住了那三人请战的嘴，又给他吐突承璀送了一份大礼。而且还显得他薛钢一心为公、毫无私心，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吐突承璀的目光从卢从史三人脸上掠过，看着那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那股成就感又浓了几分。
——你们阳奉阴违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们称病不出的时候，可曾想过功劳会从指缝间溜走？
——你们今日争先恐后请战的时候，可曾想过，人家根本不想带你们玩？
他心里痛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薛将军言之有理。”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朗朗：
“来人！”
“传本使将令：神策军即刻整队，前往恒州城，配合薛将军麾下兵马，对成德军降卒进行收编、整编。一切事宜，悉听薛将军副将程怀安调度。”
卢从史的脸彻底白了。
田季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程执恭一把按住。
三人站在那里，像三根戳在地上的木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开口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帐中其他人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薛钢只提神策军，不提藩镇；吐突承璀也只派神策军，不点藩镇。这分明是把他仨晾在一边了。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那三人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目光。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喧嚣。神策军的将领们个个眉开眼笑，互相递着眼色，显然都明白这份功劳的分量。而那些藩镇出身的将领，则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去看自家节度使的脸。
吐突承璀挥了挥手：
“好了，都下去吧。各自准备准备，午后本使要设宴庆功——到时候，诸位可都要来。”
众人纷纷告退。
大帐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满是人声的大帐，此刻只剩两个人。
吐突承璀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那笑容像是被一层一层剥去的面具，先是客套，再是欣慰，最后露出一张真实的、带着审视和试探的脸。
良久。
他开口了：“薛将军，如今王承宗已被擒获，成德军也已投降。这场仗，算是打完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接下来，不知薛将军有何打算？”
薛钢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坐着，迎着吐突承璀的目光，等他把话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