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忠亮微微一笑：
“李帅想知道？那就亲自去问薛帅吧。”
他抬手一指。
李惟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高台上，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三十出头，身着寻常甲胄，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沉静如井。他望着这边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薛钢。
李惟简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都被那塌陷的山壁，轰然击碎。
李惟简大步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铁管子”，盯着那些正在列队收枪的士卒，盯着那塌陷了一大片的山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无数只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忠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老友此刻受到的冲击，比自己前初来时，只大不小。
李惟简走到校场边缘，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朱忠亮，那目光复杂极了——有震撼，有疑惑，有渴望，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
“朱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东西……真的能打吐蕃人？”
朱忠亮点了点头：
“李帅方才亲眼所见。那山坡，比吐蕃人的城墙如何？”
李惟简沉默了。
那山坡是石头的，硬得很。若是用传统的攻城器械，檑木撞石，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撼动分毫。
可方才那几炮下去——
他亲眼看见，那山坡像被巨人的拳头击中一样，轰然塌陷。
若是换成吐蕃人的城墙呢？
若是换成吐蕃人的城门呢？
若是换成吐蕃人的军阵呢？
他不敢往下想。
“李帅。”
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惟简抬起头，只见那道高台上的身影已经走了下来，正不疾不徐地向自己走来。
薛钢。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那张脸比传闻中更年轻，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沉静如井，深邃得看不见底。
李惟简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此人的传闻。
曾经率领三千骑兵，一夜之间擒获王承宗，逼降数万大军。
那时他听了，只当是夸大其词，是吐突承璀为了给那阉货脸上贴金，故意吹出来的。
可现在——
他看着薛钢身后那些穿着怪异服装的士卒，看着那些还在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铁管子，忽然觉得，那些传闻，也许都是真的。
薛钢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河西节度使薛钢，久仰李帅威名。”
李惟简回过神来，连忙还礼：
“薛帅客气。老夫李惟简，冒昧来访，还望薛帅见谅。”
薛钢微微一笑：
“李帅能来，薛某求之不得。请——”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帐中说话。”
三人回到帅帐，分宾主落座。
侍卫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惟简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在帐中扫过，落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标记上，最后落在薛钢脸上。
“薛帅。”
他开口，声音低沉：
“老夫是个直性子，就不绕弯子了。”
薛钢点了点头：“李帅请讲。”
李惟简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薛钢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是从西域带来的。”
李惟简眉头一皱：“西域？西域何时有这等器物？”
薛钢微微一笑：
“西域之大，无奇不有。薛某在安西多年，结识了不少域外之人，这些东西，便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李惟简沉默片刻，又问：
“这样的东西，有多少？”
薛钢道：“足够三千人用。枪，人手一支；炮，六十门。”
李惟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薛帅，老夫斗胆，想再次亲眼看看这些东西的威力。”
薛钢看着他，没有拒绝，只是站起身来：
“李帅请。”
三人再次走出帅帐，来到校场边缘。
薛钢挥了挥手，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前来。
薛钢吩咐道：“让炮队准备，给李帅演示一下。”
亲兵抱拳，转身跑去。
片刻后，那几门粗大的铁管子被推了出来，对准了远处的另一处山坡——那里，已经画好了一个巨大的白圈。
“预备——放！”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火光喷涌，浓烟弥漫。
李惟简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他死死盯着那道火光，盯着它撞向山坡——
“轰隆！”
山坡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碎石冲天而起，遮天蔽日。等烟尘散去，那处山坡已经塌了一大片，留下一个比方才更大的巨坑。
李惟简的嘴张得大大的，久久合不拢。
薛钢又挥了挥手。
一队士卒端着枪走上前来，排成一排。
“瞄准——放！”
“啪啪啪啪——”
密集的枪声响起，远处的靶子上，那些画着红圈的地方，木屑飞溅。等枪声停歇，那些红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弹孔。
李惟简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木桩才勉强站稳。
他转过身，望向薛钢，那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薛帅……有这些东西在手……吐蕃人……”
他说不下去了。
薛钢看着他，微微一笑：
“李帅，有这些东西在手，吐蕃人的城墙，就是纸糊的；吐蕃人的军阵，就是靶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现在，李帅觉得，进攻吐蕃，可行吗？”
李惟简沉默了。
良久。
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校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夫守了凤翔十五年，憋了十五年的气！今日终于看见，能把那口气吐出来的希望了！”
他转过身，望着薛钢，郑重抱拳：
“薛帅，老夫答应你！凤翔的兵，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
薛钢连忙还礼：
“多谢李帅！”
李惟简摆了摆手：
“谢什么！老夫这是在帮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